“嘶!”柳襄没防备,被他迎面撞到身上,歪斜几步,磕到桌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馨香盈怀,晏修不提防将眼前人抱了个结结实实,霎时慌乱不已,忙不迭稳住身形,倏地从她腰间撤手,移开一步,背过身双耳通红,“我、我……我刚刚踢到了什么东西……”
半晌没听见回音,晏修一惊回头,见她脸色发白,眼中噙泪,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扶正,急切问道:“你、你受伤了?”
柳襄缓过气来,摇头轻道:“没事。”
“真没事?”晏修还是不放心,从身上摸出一个描金小瓷瓶递过去:“这个你拿着,如果有哪儿受伤,抹上就好了。”
柳襄刚想推拒,那温热的瓷瓶就被一把塞进手里,“原是我不小心连累的,你拿着吧。”
“……”
晏修心头恢复了平静,低头去瞧那方才绊住自己的东西,“咦,这不是山头那红蛛丝么?”
墙边堆着带污血的鸡毛兔毛,地上散着大大小小几团红丝包裹,还有些獐子的残肢碎骨和模糊血块,腥臭扑鼻。
“不是蛛丝,是毡丝。”柳襄温声解释,“那老妪用来抓野味儿的。”
还吃野味儿,那老太婆牙口倒好,晏修暗自腹诽,选了团红丝撕开,见里面躺着只奄奄一息的兔子,笑道:“正好没吃晚饭,这不有了。”
书房作了厨房,轻烟缭绕。
晏修动作麻利,进进出出,擦桌刷盏,拔毛洗锅,烧水燃柴,一会功夫便将兔肉料理好,还沏了壶茶,“隆昌的招牌,红锦春,尝尝。”
柳襄饮了一口,端着茶盏,眼眸晶晶亮亮:“‘涣涣青梅雪,盈盈红锦春’,原来是这般滋味!”
“什么?”
“我从未喝过茶,只在书上看过。红锦春果真名不虚传!”
晏修失笑,“红锦春虽好,青梅雪更佳。你若喜欢,等去了上京,我再请你喝。”待她喝完茶,又递过去一只兔腿,说道:“多吃点,你太瘦了……”
柳襄一愣,接过兔腿,浅浅咬了一口。
两人相对词竭,各自吃了一阵。
一时饭罢,晏修将盘盏撤下,看一眼桌子,又看一眼地上的零零碎碎,颇为疑讶:“那老太太吃饭怎么不上桌子,蹲地上?”
“她只是一棵草,吃饭哪里用得着上桌子。”柳襄嘀咕。
“什么草?”晏修没听清,凑过去拿眼瞅她。
柳襄掩口轻轻一咳,“才刚说藏身的箱子呢?”
“哦”,晏修一拍脑门,“在后院。”
斜月沉沉,树头苏苏有声,杨花点点,雪一般铺满小径。后院有园半亩,岚气氤氲,箱箧堆叠。
“还有两个时辰就天亮了,约莫午时即可出城。若有变,以此为号。”晏修柔声说完,抬手在箱边叩了两声。
柳襄点点头。
“你若嫌闷,也叩两声儿。城门一过,你就可以出来了。”晏修打开箱子,一面絮叨,一面将里边装的茶饼拿出来。
柳襄瞧他一眼,点点头,随手拿起一包茶,掂了掂,好奇问道:“茶叶这般重?”
“许是受潮了?”晏修接过来掂一掂,也觉体沉,便打开来看,里边突然叮叮当当滚出几块黑色碎片。
晏修正暗自惊疑,耳边又传来柳襄的声音:“里面还有。”
翻弄了好一阵,两人才将碎片找寻完整,拼出个圆周模样。
“这是……铁锅?”晏修面沉似水,猛地攥紧拳头。
柳襄眨眨眼睛,不知缘故:“铁锅怎的?”
“圣上有令,铁器不出边城,敢私铸私贩铁器,是要杀头的。”
“前朝没有这样的禁令……为什么现在改了?”
“边城之外,碧梧残部虎视眈眈,所幸幽都山不产铁,这几年碧梧虽时有侵扰,还不算大患,可若是他们有了铁,大造甲兵利器,便是危亡之祸了!”
不想柳襄闻言,摇摇头,“这个法定的不好。”
“怎么不好?”晏修提高声音问道。
“铁器,可以是杀人的刀剑,也可以是耕田的农具。”
晏修一愣。
“边城外是有碧梧残部,可更多的,是城内的百姓。我虽刚来不久,却也听说,边城常有百姓,因为官作铁器太贵,拿不出钱买农具,长官干脆强买强卖,闹得农户们仰天号哭,举家逃亡……”柳襄话到此处,叹了叹,“只想着剿灭叛军,不顾民情,终归有些不妥当。”
晏修一窒。
“我从前在书里看到,士农工商,商人排最末,身份最卑微,然而来了威虏才发现,百姓务农的少,从商的多,想了很久才明白为什么。”
神思飘忽,眼前浮现众多商行伙计的脸,晏修敛了情绪,皱眉细想一番,答道:“世人都说商人重利,可很多商人原先也是务农的,可见从商也不全是为了利。”
柳襄点点头,“农民生计艰难,多半是因为器械不备,没有便宜好用的铁器,就没有趁手的农具,耽误农时,五谷没有收成,一年到头缺衣少食,活不下去,自然另谋生路。”
晏修盯着地上的黑片,深深一叹:“可……碧梧本来就图谋不轨,若得了铁器,北境恐有大祸,于国于民都是有害!”
“你们不是说,‘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吗,假如陈后主勤政爱民,还有当今圣上什么事呢?”
晏修细思其言,点点头,默记下来。
柳襄将那些零碎铁片重新包好,放回原处,忽听身后问道:“柳襄姑娘,你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师父教的。”柳襄低着头,声音闷闷地,“师父说,女子亦要多读书,有鸿鹄之志,不能因为身而为女,便甘于人下,困在厨房灶台,庸碌一生。”
晏修笑道:“自古以男为贵,以女为卑,你师傅既有此一言,当真气量恢宏!”
“师父学贯古今,心识通达,令人景仰。”
“既有这等高贤,可否拜访?”
“……他去世了。”
晏修正将拆散的茶叶垫在箱底,闻言轻声道了句“节哀。”
柳襄摇摇头,“师父说,修短随化,终期于尽,他这一生已无遗憾,不必悲伤。”
晏修闻言一愣,目光暗了下来,年光往事如潮水翻涌,飞电过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