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崩颓,磊磊落落。
“……阿兄……”
“子殊,人谁不死?不必悲伤。”
“阿兄,你英名振世……”
“身外之物,何足挂齿?父母俱存,幼弟无故,此生得遇阿昭,已无憾。以身殉国,将复何恨?子殊,不必悲伤。”
不必悲伤……
不必……悲伤……
晏修忽的就拿手盖住眼睛。
“你怎么了?”
“没什么。”晏修吸了吸鼻子,“天快亮了,你藏进来吧,底下铺了茶叶,你可以休息会儿,只是不要睡沉。”
“好。”
“你自己小心。”晏修用茶饼将她遮住,虽已看不出破绽,还是叮嘱了一句,见未闻回音,又叩了两声。
“笃、笃。”里边也传来两声敲击。
晏修这才展眉一笑,合上盖子,在箱边留个记号,满意离去。
晓色迷蒙,晏修回到客房,面墙而卧,一时辗转,一时静躺,终于昏昏沉沉睡去。
“温老三,又穿你娘的衣服上学来?”
“哈哈哈哈,他爹一死,他就当闺女啦!天天穿女人的衣裳!”
“这小白脸儿会不会真是个娘们儿?”
“裤子脱了看看!”
“哎哟!娼妇养的!敢打我?”
“还来劲了!你们还不来动手!”
“姓温的!你是什么东西!给我往死里打!”
“打!打死他!”
“呸!”
……
“啊!”温叔嚯地睁开眼睛,猛然坐起,气喘汗流。
保哥一惊而醒,也坐起身,揉着眼睛咕哝:“温叔,怎么了?”
没事,都过去了……温叔按着胸口,深深吸一口气:“做了个梦。”
“噢。”保哥一头躺倒:“再睡会。”
“睡什么睡,起床了!”温叔一掀被褥:“今天还得交货,起来!都起来!”
屋内立时怨声四起。
出门遥望,细草铺径,山花满路,温叔志得意满,嘴里唱起了小曲儿:“翠云楼,香玉宅,黄金铺就蓬莱台,咽下苦中苦,泼天富贵终到来;哎哎哎,要不是咱心气儿高,皇帝老儿也称斤卖……”
正哼得尽兴,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声:“温叔!”
“吓我一跳!”温叔嗔道:“你这孩子,咋走路没声儿呢!”
晏修笑得龇牙咧嘴:“刚喊来着,您没听见呢。店主老太太出门儿了,这地儿偏僻,大伙儿商量着去威虏吃早食。”
温叔只顿了一下,边走边吩咐:“原就是误了时辰才走的无逢山,还是赶路要紧,路上吃点干粮垫垫。早早出城交了货,回头我请客!”
“好嘞!出发咯!”
一辆辆马车拉着箱箧,径直出了院门。马儿一路打着响鼻,发足奔了许久。
保哥担着条腿,晃晃悠悠:“燕二,我咋觉得你今天驾车这么快呢?”
“怎么,颠得头晕?”
“那倒没有,还是稳稳当当。”
那就好,晏修呼了口气,朝保哥挤眉弄眼:“我不想着快点交货嘛。”
“哦,噢噢噢……”保哥明白了:“想快点数钱?你小子!”
晏修憨笑两声,问道:“保哥,听说你是牛角村的?”
“嗯!”保哥换条腿担着,继续晃。
“那怎么……不种地,来做生意了?”
“嗐,我们村里的人,春夏秋冬,风里雨里,种地种菜,连个坐着的空儿都没有,一年也挣不到几个钱。”
“为啥?”
保哥又掰起了手指头:“田里的草,仓里的鼠,耕地的犁,水旱瘟疫,赋税劳役,粮价还贱,嘿!”
晏修又问了些田地收成,暗叹农人利薄。
保哥见他沉着脸不说话,用胳膊肘拐他:“怎么突然好奇这个?”
“我……家里都是哥哥当家,这些我都不知道。”
“不当家不知柴米价,钱花起来跟流水一样!”保哥叹了口气:“我家里也有小弟小妹,种地实在养不活他们,就来隆昌当学徒,随便跑趟生意都比种地强。”
“保哥,你挣了钱想做什么?”
“给我娘治眼疾,买个不漏雨的大房子,再养个婆娘。”保哥竖起三根手指,欣欣地笑,“你呢?”
晏修转转眼珠儿:“我……我也想买个大房子。”
“也养个婆娘?”保哥哈哈大笑。
晏修一呛,猛地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