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雪岩见雷预一条铁链套在腕子上,被押了出去,直是心惊胆颤,腿软脚麻,被人提溜至案前,一撒手便“扑通”一声,往地上一摔。
“温掌柜,别来无恙。”
他听着声音有些熟悉,抬头一看,错愕良久,“燕……燕……小二说你家中有事先回去了,你竟然是……你、你都知道了……”
“本使假扮行商那段时日,你多有照拂。”晏修怅然嗟叹,“本使还以为,你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
“老实本分?你不懂!生意场上牛鬼蛇神无所不有,比那勾栏院还要下作!”温雪岩眼中竟泛起泪花,“我在裕成的时候,跟少东家说侯玉笙跌价抢售,有亏商本,结果呢?我被空着手赶出了门!”
晏修皱眉,“这是为何?”
“因为人最大的耻辱莫过于卑贱,最大的悲哀莫过于穷困!”温雪岩镇静下来,跟晏修四目对视,“贫穷则受尽欺凌,富贵则人人追捧,哪怕随便一句话,都有分量!他侯玉笙不就是祖上捐了个官儿么,沾着点毫末的光,就高贵了,红的了不得,处处说一不二的,没人惹得起他!”
屋中气氛忽然凝重。
“我刚入裕成写的‘诚信为本’的牌匾,最后走的时候我把它砸了。”温雪岩眼睛里又泛起酸涩,他自嘲地笑笑,“只要能赚钱,我什么都做。这世道,你守规矩讲良心,就是被上门上户地欺负!老实本分?还是刻在碑上合适。”
“温雪岩,你错了!”晏修阖目暗叹,缓缓道:“多少盛极一时的大商人,最后因为乘势窃利被抄家杀头的?贪图富贵昧了良心,并不是长久之道!士穷乃见节义,那些在富贵时慕悦你的,指天发誓生死不相背负的,一旦面临利害,立马翻脸不认还落井下石,这样的追捧你要来有何用?”
“没有用,都没有用!我早看明白了,人之生就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缔,明明是一个花骨朵出来的,结果风一吹,有的落到席子上,有的吹到粪厕里,努力一辈子,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温雪岩说着说着,突然一脸决绝,一头往桌案上撞去。
众人大惊失色,晏修嚯然而起,青山挡在他身前,其余亲卫各自挺剑而出。
“咚”一声巨响,温雪岩血溅满地,直殭殭倒在地上,不醒人事。
所有声音一齐停了,屋里静得出奇。
亲卫们谁也不敢出声,晏修心跳如鼓,青山按了按温雪岩颈侧,冲他摇了摇头。
夜色微茫,太守府乱成一团。晏修独步祥园,郁郁不乐。
“使君好生威风!”柳襄立在月亮门儿前,眼尾轻挑,似笑非笑望着他。
“阿襄?你怎么出来了,看着了风。”晏修有些意外,快步上前,解了外袍披在她身上。
柳襄见下摆曳地,伸手提着一点衣裾道:“我好多了。欣欣说,祥园甚是热闹,叫我来瞧瞧。”
“你还打趣我。”晏修闷上心来,垂着头恹恹地道:“我今日第一次审案,好像办错了事。”
“我看到了。”柳襄对他弯眸,“你没做错。”
晏修神情沮丧,好似失了力气,凑过来一把抱住她,将脸搁在她肩上,“可是温叔他……”
“他走绝路,是知道自己罪大恶极,就算不是你,他也会这么做。”柳襄温柔解劝。
“我还是有些难过。”晏修手臂紧了紧,将头埋在她颈侧,“你抱抱我。”
柳襄默了许久,才将两手环在他腰间。
两人相拥而立,时间仿佛静止。
晏修在她颈侧蹭了蹭,嘴角略微扬起一点,“阿襄,谢谢你。”
“嗯?”
“没什么,就是很想谢谢你。”晏修松开柳襄,“我送你回去吧。”
月明高洁,清光似水,阶路由苍石砌成,一片滑洁,廊下灯火昏黄,白海棠纷纭满树,花影摇曳。
“我也该搬回去了。”柳襄站在花树下,眉眼盈盈。
“明日吧。”晏修望着她笑了笑,俯下身用力抱了她一下,“早些睡罢,我去忙啦。”
随后几日,晏修几乎是连轴转。白日里查得可疑之人,拿入狱中逐加讯问,录好口供,核对证词,卷宗堆得半人高,夜里就伏在案上浅眠,蜡烛燃了一截又一截,直到身上的衣服穿着都有些热了,他才惊觉,不知何时已到了暮春时节。
这日清晨,林鸟争鸣。晏修在一本名册上勾掉最后一个名字,再递给旁边的青年,“展勤,你再看看。”
近来这段时日,展勤被他叫过来,也跟着早起晚睡,他应对敏速,出力最多,现在已升至兵曹参军,“雷预党羽虽多,但各为其利,人心不齐,除了严延年跑得没影儿,其他差不多一网打尽了。”
晏修有些不安,“严延年怎会事先得到消息?”
“未必是有人通风报信,他专会见风使舵,看眼色行事,也许是看着情形不对,自己跑了。”展勤微微倾身,“通缉的文书发下去了,横竖逃不出九边。”
“严延年这个人,你还知道些什么?”
“他就是九边人,家在定虏城,原是山中的猎户。雷预巡视定虏城防,遭山贼袭击,严延年正好遇上,他出身行伍,懂些兵法,指挥号令,打退了山贼,雷预因此很信任他,让他去守城门,他仗着雷预的势力,借职务之便,挑剔勒索过往商贩,我们背地里都叫他‘严过拔毛’严拔毛。”
“定虏……”晏修手指在舆图上寻找,点在一处敲了敲,“离这儿不远,叫上青山,与我一道去看看。”
紫麟蹄下生风,连翩飞驰,行到晌午时分,直至定虏地界。日光将草木照得熠熠生辉,与威虏的开阔舒朗不同,定虏深林丛薄,高山险阻,石角棱层,仿佛能接上云霄。
三人进了定虏,沿着大路溜溜达达走了七八里路,遇着一个猎户,手里拿着叉棍,拎着几只山鸡。
晏修见了,下马问道:“大哥,你们这儿有个叫严延年的没有?家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