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就、就和往常一样。”狱卒搓着手,“天刚亮那会小的和王三钱换了班,点了人数,一个不少,早饭是米粥,雷大……雷预也喝了一碗,他还跟隔壁的李三溜子拌了两句嘴,嫌人呼噜声大,吵得他睡不着,晌午头太阳毒,小的打了个盹儿……”
“说要紧的!”晏修瞪着他,“雷预是怎么死的?”
“是!是!”狱卒点头哈腰,“约莫一个时辰前,西苑来了个穿黑衣的汉子,说是给李三溜子送件衣裳,李三溜子是个绝户,也没啥亲戚,小的看他面生,本想拦着,他塞了块碎银子过来,小的……小的就睁只眼闭只眼让他进去了,又过了会儿,夏护卫来了,说要审问雷预,结果进去不到一刻,就听见拳打脚踢的动静,桌椅都翻了,还有人嗷嗷叫……小的吓得腿肚子转筋,就钻到那堆草料后头了!”
狱卒怯生生看他一眼,接着道:“小的躲了好一阵子,没声了才敢探出头,就、就看见牢门全开了,囚犯都跑了,雷预……雷预口吐白沫,一摊泥儿似的就躺下了,夏护卫身上全是血,把稻草都浸透了,小的当时魂都没了……”
正说着,已到了雷预住的那间牢房,笼门里到处都是殷红的血迹,雷预的尸身蜷缩在一角。晏修正欲俯身细查,忽然听见一声:“别碰他。”
晏修转头一望,惊喜道:“阿襄,你怎的先来了?”
“听见有人哭喊,就过来了。”柳襄侧身让开一步,墨色衣袍如涟漪般轻漾,晏修这才看见她身后的夏云,面色苍白,胸口被布条紧紧裹住,见了他低低叫道:“主子。”
晏修几步走到他身前,“你怎么样?”
“表姑娘医术高妙”,夏云面上带着一点倦容,“死不了。”
“……”晏修无言哽噎,心道:等这阵忙完了,得狠狠收拾青山这小子!
“雷预颈部有毒针,应该是螫毒,极易渗入皮肤。”柳襄视线落在晏修手背上,“你没碰到他吧?”
“没有。”晏修冲她一笑,举起手晃了晃。
“阿襄姐姐!”木欣欣背着手,从大门外进来,青山和另外一个俊雅的男子跟在她身后,两人一手一个,拎着人犯。
木欣欣钻到囚室,坐在囚床上摆手扇风,“阿襄姐姐,逃走的死囚我都抓回来了,累死我了!”
柳襄弯弯唇角,摸了摸她的头。
青山和那俊雅的男子将人犯推到大牢里收禁,行礼道:“主子!”
晏修“嗯”了一声,问道:“冬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午时,有人来报城门失火,属下带着人赶到时,火势已过于猛烈,来往商贩带的都是丝织衣物、茶叶药材,轻利易燃,传得极快,再加上百姓乱撺奔逃,属下也是救完火回到府中,刚换过衣服,想来禀报主子,路上碰见青山和木欣欣姑娘,便一道过来了。”冬凌皱起了眉头,“城门被烧得倾折,军士和百姓重伤的有十数人,原将军还在城门善后。”
“我下午查算账目时,发现有一笔银两不知去向,所以来找雷预。”夏云倚着墙壁,接口道:“我进来时,一个黑衣人正要走,我跟他对望了一眼,觉得奇怪,便叫住他问了几句,他突然出手,我与他斗了一阵,他先是斩断铁锁,放跑囚犯,又装假死,诱我近身,我被他一剑刺在胸口,再醒来时,主子已回来了。”
晏修点点头,又看柳襄。
“我来时,雷预已死,夏云失血昏迷。”柳襄言简意赅。
晏修听完,沉吟良久,喟叹道:“我们中计了!”
“啊?”青山愕然,“是谁无故的生出这等毒计?”
“并非无故,这幕后之人专为雷预而来。”晏修面沉似水,“严延年久不归案,我去定虏寻访他的来历,太守府便有了空当;午时城门着火,引得府中人手倾巢而出,此时西苑守卫空虚,再扮作囚犯亲眷混进来,杀了雷预,如果不是意外遇见夏云,竟是神不知鬼不觉!”
冬凌听得生气,“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趁虚而入,真好手段!”
“我回府时,遇着一个叫杨客的灰衣小厮,很是可疑,他捂着右肩,身上有浓郁的香气,说要出去找大夫,我也觉得他有些怪。”晏修一拳捶在墙壁上,“当时府中正乱,我乍闻夏云重伤,不及细问,就让他这么走出府门去了!”
“右肩?”夏云想了一想,“我确实刺中黑衣人右肩,莫非他换了衣服,扮作小厮,香气是为了掩盖身上的血味儿?”
“不错。”晏修闭目长叹,“不知他在外窥伺了多久,连你是我亲卫统领都知道。”
青山问道:“主子,那严延年还查吗?”
晏修摇了摇头,“这是个连环计,假严延年就是诱饵,况且城门被烧,就是查估计也查不出什么。夏云,你才说一笔银款不知去向?”
夏云虽受了伤,神志却十分清醒,“雷预横征暴敛,但支出不多,太守府翻新都是温雪岩出的钱,细算起来,至少有八十万白银下落不明。”
“我的天!”青山一下子跳了起来,“八十万!”
晏修皱着眉头,“范百康呢?”
“问过了。”夏云撇撇嘴,“一概不知。”
“这就是雷预被灭口的原因。”晏修一半面容陷在阴影里,眼底的光暗了下去,“青山,你去查查那个叫杨客的人。”
暮色欲合,残霞褪尽最后一缕绯色,太守府的喧嚣终是随着天光一同沉了下去。烛火满阶,白日里的纷扰,只余下收拾残局的细碎声响,弦月初升,将一切浸在夜色里。
晏修心事重重回了留园。
仵作验明,雷预中了一种极霸道的毒,从毒发到身亡不足一刻;城门骚乱已平,原化成刚遣散了碧梧军,眼下又忙着抚恤伤亡的军民;展勤和青山则一无所获。原以为假严延年是一线希冀,谁料转瞬之间便被掐灭在黑夜里,线索断得干干净净,杨客也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无人知晓他的来历,连半分可循的踪迹都没有。
卷宗被翻得卷了边,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此时看来像是一团团模糊的影子,辨不出轮廓,更理不出头绪,午时还清晰的脉络,随着雷预咽气的瞬间,竟如蛛网般寸寸断裂。无数疑问盘旋在心间,却寻不到出口。晏修望着海棠树斑驳的影,仿佛看见了自己杂乱的心绪,像手里明明握着一把钥匙,却不知该去开哪扇门。
西厢的灯还亮着,晏修抬手轻轻敲了敲窗棱,“阿襄,你睡了吗?”
“还没。”柳襄声音有些拘谨,“我刚沐浴完……”
晏修笑笑,“那我们就隔着窗户说话吧。”
柳襄挪到窗边,却半晌不闻他声息,“你是不是遇上了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