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袖掠空，直直下落。珠帘秀坠到嶙峋的山石上，又掉进池塘里，层叠的戏服慢慢铺散开来，好似盛放的红莲，他费力地扑腾几下，一时挣扎不起，渐渐沉没了。

“让开！都让开！”木欣欣飞燕般掠出，扑通一声跳下水，抓住珠帘秀衣襟，将他带往岸边，小厮一齐涌上，七手八脚地将两人拉了上来。

木欣欣浑身湿透，坐倒在地，急促喘息着；珠帘秀双目紧闭，妆容尽毁，口鼻溢水。

柳襄蹲下身，指尖迅速探过他颈侧，又将人打量一番，视线凝在他右膝上，一片暗红色正迅速洇开，她撩开裤脚，果然见小腿处已肿胀不堪，皮肤也被石棱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渗出，混着污泥，看上去颇为可怖。她避开伤口，轻轻按捏了一下，对赶到近前的卢茂昭道：“呛水不深，但这里撞上尖石，应该是骨折了。”

“芙瑶，带欣欣下去换衣服。”卢茂昭面色苍白，沉声吩咐：“何叔，找几个人将珠帘秀抬到附近的厢房，准备些跌打损伤的药，快！”

僮仆们轰然应诺，鸟一般散去。

晏老夫人摇着头只是叹气。

卢茂昭向戴嬷嬷递个眼色，“母亲，您去歇息吧，这里我来照管。”

“是啊，老夫人。”戴嬷嬷立即前来搀扶，“站在这里也是干着急，咱们回去吧。”

“好，昭儿，你心思细，多看顾着些，有什么消息，报来我知道。”

“是，母亲。”卢茂昭一福身，目送她离开。

撷芳园东面有间小房子，叫画眉斋，原是花匠的住处，极其僻静，此时却一片喧闹。丫鬟进进出出，洒扫擦拭，铺床拂席，一个小厮取来药箱，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仆妇们一番忙碌，收拾齐整，这地方便临时成了珠帘秀疗伤养病之所。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草药味。等柳襄验伤敷药，包扎停当，已是月上中天，交待完伤情、用药等事项，与卢茂昭道别后，她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锦英院。

窗扉虚掩，屋里黑沉沉的，一盏灯都没有，也听不见任何声响，连青山、夏云也不见踪影。

柳襄蹙眉，推门而入，“子殊？”

月色清寒，照得一地惨白，四下寂静无人。

她在暗夜徘徊，找遍了卧室书房、亭台楼阁，却是徒劳。

“子殊？”她莫名不安。

“你在找主子？”蓦地里一条黑影窜出，立在竹梢疏处，随风摇摆。

柳襄定睛一瞧，是澄辉，她犹豫道：“他在哪里？”

澄辉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抬起手，朝一条植满松柏的岔路指了指。

柳襄径向那处走去，越往深行，越是树木森罗，风穿密林，仿佛人声呜咽。不到半里，抬头看时，却见一座院落，没有匾额，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青山和夏云守在左右，见到她来，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向外让开一步。

“咯吱——”木门发出古响。

内室空旷，唯中间设一座神龛，供着一列黑沉沉的牌位，香烟缕缕，蜡照隐隐。

晏修跪在牌位前，容色悲伤又憔悴。

柳襄的心猛往下坠，“子殊？”

“阿襄？”他转首望过来，“你怎么来了？”

“出什么事了？”

长长的人影映在墙壁上，烛火幽幽跳动，影子交织又分离。晏修眼泛酸涩，苦笑着开口：“没什么事，脑子里有些乱，来这儿想想。”

柳襄默立了片刻，走到蒲团前屈膝坐下，“晚间，撷芳园的亭子里搭了戏台，请了珠帘秀唱《梧桐雨》，珠帘秀就是上次在牡丹棚演燕燕的那个，他这回演杨贵妃。《梧桐雨》好生凄凉，明明两人约定，永为夫妻，可最后唐明皇不得不……”

晏修蓦地抱住她，双臂环过她的腰身，将她紧紧禁锢在怀里。

他在颤抖。

柳襄愣了一瞬，抬起手，覆上他脊背，“子殊，你怎么了？”

晏修将脸贴在她肩窝，摇了摇头。

柳襄便不再问，掌心在他背上轻轻拍抚。

两人相拥良久，晏修松开她，“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好。”

他站起来，身子却晃了晃，柳襄一扶，满眼担忧地看向他。

“没事，脚麻了。”晏修牵着她，一步步走出祠堂。

月光清泠泠洒在路上，灯火如星，长夜冥冥。到了蘼芜院门前，晏修停下脚步，望着她，神情有些犹豫：“阿襄，今日……”

“嗯？”

他深吸口气，笑道：“……今日，你戴的华胜很是别致。”

怎么才看见？柳襄瞥他一眼。

“进去吧。”

“那你呢？”

“我自然也回房歇息，明天还要早朝。”

柳襄点点头，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