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盛夏来至。晏修夙兴夜寐,埋首案牍两月有余,终成一部千言草案,送交中书门下删定,呈到御前。泰康帝览毕,朱笔亲批,题草案为《麟趾新制》。新政欲安民富国,广开寒门晋身之阶,精简中枢,裁汰陋例。一夕之间,朝野瞩目,议论纷然。
七月初八,天子下诏,选禁军材力骁壮者为羽林卫,遣归老弱四万人,以从龙功臣杜审元为羽林大将军;左右骁卫合并为威卫,原左骁卫大将军上官琦为威卫大将军;另置武卫,任原化成为武卫大将军。
七月初九,圣旨特宣,赐婚十皇子与原化成之女,婚期定在了九月十五。
七月初十,泰康帝召集年少的文章之士,钦定十八人为北门学士,编纂国朝宝籍。
七月十一,上责户部账册勾稽不清,致官吏虚报冒领,户部尚书陆立山怠惰失察,贬为端州司马,户部主事张炎继任尚书。张炎当即上表,请革新审计之制,钱粮、盐铁及漕运账册,须直报户部覆审,其余寻常取用,准各地存档备查。天子准奏。
接着,北门学士王克终引经据典,驳难工部奢侈逾度,堙毁台池,擅支国库。工部亦遭申斥,减停宫室增造、疏浚水泽等资费,工部尚书李知远诺诺连声,一无他语。
事毕,众臣默然而退。晏修双眉紧锁,正要去公署,不料却被人拽住。
“晏大人留步!”陆立山白瞪着眼,胡子索索的抖,“晏大人,我问你,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陛下命你草拟新制,我可曾与你为难?你要账册,我随你取阅,还派人协助!户部尽力配合,你为何拿户部开刀?你在陛下面前,进了多少谗言,让陛下将我贬黜!”
他眼眶渐渐发红,“吾族世居上京,在先朝也是名列宰辅,如今我倒要徙居不毛之地,埋骨蛮荒!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你竟使出这等毒计?”
“陆大人何出此言?”晏修惊道:“下官并未说过半句陆大人的不是。”
听见这话,陆立山气个倒仰,“我本姓羊舌,原以为要受侄孙羊舌歧牵连,不想陛下仁厚,非但赐下国姓,还对我等旧臣遗老尤加优礼。你呈上新制,四天后我便遭弃置,你敢说不是你极力撺掇?”
“陆大人误会了。朝堂积弊已久,陛下锐意求治,近日之筹划决断,岂是一篇草案就能左右的?”
“不对,不对!”陆立山苦思冥想,“莫非当初晏家落难,我作壁上观,不曾相帮,你从此怀恨在心,故意报复?”
晏修暗叹,“兄长……护佑不力,致储君横死,按律治办,父亲不胜哀恸,郁郁而终。人生总有起落,晏家之难,非干他人,乃时也,运也,命也,下官并未记恨。”
“那是为什么!”
“嘿,陆大人莫嚷!”李知远踱步过来,挤眉弄眼龇牙咧嘴,“有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郡王年轻气盛,杀一儆百,你这等刨根问底地纠缠,小心明日圣旨下来,再徙你去交州养老!”
“李大人!陛下授以重任,下官竭力尽心,起草新制,是桩光明磊落见得天地鬼神的事!”晏修面色沉了下来,“如此颠倒黑白、信口妄言之语,置下官于何境地,又置陛下于何境地?”
李知远冷笑一声,“老夫糊涂,只记得陛下准郡王参知政事,却不知这‘参知政事’是个几品的官衔,辖制何司何部,竟来教训老夫?莫非朝堂要变天了,往后不论品级尊卑,无知小儿也能压三朝重臣一头?”
晏修被噎得一哽。
王克终和几名士子路过,李知远斜睨着眼哼哼道:“区区北门学士,妄图蚍蜉撼树,可笑!”
“我明白了!晏家遭难,一落千丈,晏大人现今想借陛下起势立威,我……我确实愚顽懒慢,懈怠公务,可这并不是大错,何至于贬去端州!”陆立山喉咙里咯咯作响,不由的涕泪交集,“晏大人,你高抬贵手,叫陛下回心转意罢!端州远恶,目无亲朋,居蛮夷之地,与魑魅同群,我死不瞑目,死不瞑目!”
言罢放声大哭,就要跪下。
晏修慌忙将他扶起,再三劝解。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陆承庆途经此处,停在一旁,嗔目断喝:“陆立山,你假作痴愚,暗藏狡诈,被贬退也是惩你平时懒慢,你还有何怨言?”
众人立即敛容,躬身行礼。
“太子殿下,救救老臣吧!”陆立山迎面扑来,“老臣日后必无二心,效力殿下,不惜余命!太子殿下……”
“放肆!”陆承庆被他拦腰一抱,挣脱不得,趔趔趄趄,几乎跌倒。
“大胆!”杨赢小跑着赶到,急的跺脚,“来人!快拖下去!”
一声令下,陆立山被架走了。
陆承籍后至,笑眯眯扶了一把太子,“殿下小心。”
陆承庆稳住身形,打量他一眼,拂袖道:“十弟一向与陆立山过从甚密,此番他被贬,十弟还笑得出来?”
“太子殿下言重了!”陆承籍摆摆手,“与他喝过几次酒,哪就过从甚密了?陆立山尸位素餐,实在是咎由自取。倒是子殊,以新政之名捉出蛀虫,敲山震虎,又是大功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