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茂昭正拿着几本账簿打算盘,见晏修进来,不由搁下笔,奇道:“子殊,你怎的来了?”
晏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憋了半晌,呐呐道:“大嫂,我……我好像惹阿襄生气了……”
“哦?”卢茂昭观他面色,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忍住笑,故意问道:“阿襄一向好性儿,你竟能惹得她生气?”
晏修便大致说了碰见杜攸仪的事。
卢茂昭听到最后,忍俊不禁,举杯笑了好一会儿,茶水都溅到了裙子上,“子殊,我问你,你对阿襄,和对杜攸仪可有不同?”
晏修一愣,沉思片刻,阖目叹道:“对杜小姐……我知道该怎么做,得她欢心对我来说,并不是难事;可阿襄……我常常不知道该怎么办,既怕她眼里没有我,又怕她以为我是轻浮浅易的人……”
“那你是喜欢阿襄了?”
“是。”
“既然喜欢,你可有作长远打算?”
晏修不再隐瞒,将让柳襄假扮表妹的始末和盘托出,“那时只当是权宜之计,如今却有些棘手了。”
卢茂昭颔首,“这么假扮下去终究是个隐患,名不正则言不顺,总不能让她一直顶着个虚名儿,不明不白地跟在你身边,若是母亲知道了,也不会同意的。”
“我正在想办法。”晏修暗自捏了捏拳头,“必不叫她受委屈。”
卢茂昭何曾见过他这般费心筹谋、患得患失的样子,觉得煞是有趣,她眼珠儿一转,“你既有主意,便好好去想。阿襄是你惹生气的,还得你自己哄,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跑来找我讨主意可作不得数!”
“啊?”晏修拖长了声气,“大嫂……”
卢茂昭不吃他这套,将人往外面赶,“快去快去,别在我这杵着了!榆木脑袋,人家姑娘找你要东西,是稀罕你那些物件儿吗?”
晏修被推着出了门,站在台阶上,无语望天。
是得自己哄,可怎么哄呢?
他第一次觉得,人生竟然有这么难的事。
屋内安静下来,卢茂昭回到书案,重新拿起账册一项一项核算,过了小半时辰,手边一摞整理完,她便伸手去取另一摞簿子。
“哗啦——”
一沓零零散散的纸张被带出来,飘到了地上,这都是些随手记下的草稿,卢茂昭并未在意,然而目光随意扫过之时,却停住了。
中间一张纸上,隐约画着幅人像。她捡起来细看,画中女子微微侧身坐在窗前的小榻上,低眉敛袖,手里拈着针线,正在缝补衣裳。笔法稚嫩又滑稽,简直像孩童初学的涂鸦一般。
她撇了撇嘴,端午那日,唐棠借口戏服破了,溜进房里,不知何时,画下了这张图。
哼,把我画这么难看,宽脑门圆肩膀,两条肉杠子小眉毛,塌鼻梁鼓腮帮,活是个粗手笨脚的憨丫头!卢茂昭两眼一翻,拉开抽屉,将画纸塞了进去,她顿了顿,又将画纸掩埋在一叠花笺和几本话本子下面。
“咔嗒”,抽屉轻轻合上。卢茂昭坐直了身子,深吸口气,翻开账本查算。
府中每月的柴米油盐耗用并无异常,倒是唐棠,腿伤好多了,上次还提了句想要个轻便些的竹杖,免得下地总要小厮搀着,临去吩咐了管事,也不知竹杖做好了没有,合用不合用……咦,不对!
卢茂昭甩甩头。
怎么突然想到他了?今晚得把这些堆了多日的账目都看完,应当专注才是!说起来都怪他,那个爱捉弄人的促狭鬼,自打住进府,再没消停过,三天两头地找茬让她去画眉斋,一会儿背痛,一会儿头晕,一会儿要她扶着躺下,一会儿要她拉着起来,害得她没站稳,摔到了他身上,夏日衣薄,她跌下去时不小心,竟摸到了他的胸腹……真是讨厌!
卢茂昭捂住脸,怨恼地想:幸好那回天黑了,他没看见自己羞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应该没看见吧?哎呀!怎么又想到他了!账还没算完,专心,专心!
可原本清晰的数目,现在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她的眸光掠过一行又一行,却什么也读不进去。
“啧!这样不行!”卢茂昭端起茶盏猛灌一气。
冷水入喉,似乎好些了。她呼出口气,唤道:“芙瑶,添茶。”
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往她杯中徐徐添水。
清香怡人,热气氤氲,将手衬得愈发莹洁无瑕。
这只手怎么这么熟悉?卢茂昭倏地抬起眼。
秾丽秀逸的脸近在咫尺,长眉微微挑起,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像藏了两颗寒星,鼻梁高直,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偏巧这张脸一半浸在柔光里,仿佛误落凡尘的谪仙,另一半隐在阴影中,好似潜藏夜行的精魅。
过了好一阵,那只手又伸了过来,轻抚她的眼睫,妖神一般的男子眉目含笑,慢悠悠地开口:“夫人还要看多久?”
“咳咳咳——”卢茂昭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