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修转头一瞧,心花怒放,“阿襄,你来了!”
“嗯。”柳襄并未看他,一双眸子清凌凌地望向面前的女子。
他的目光里,满满都是喜欢。杜攸仪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缩回了手。
两人盯着对方,谁都没有开口。
“杜小姐,天色已晚,此地不便久留,告辞了。”晏修说完,便要牵着柳襄离去。
杜攸仪瞪着两人十指交扣的手,低低道:“柳襄,我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表妹。”
晏修一凛,“杜小姐!”
柳襄停下了脚步。
“当日在国子监,子殊言之凿凿,无人验你身份,却骗不了我——晏家几时有姓柳的表亲!”杜攸仪面露讥诮,“果不其然,我翻遍了簿册,没有找到你的户籍。”
柳襄瞥着她,淡淡道:“所以呢?”
“你并非官宦富贵人家,亦非贫贱庶民,无门无户,来历不明,你到底是什么人,接近子殊有什么目的?”
什么目的?柳襄引颈北望,内心有瞬间的茫然。来上京,最初是为了完成师父遗愿,可后来又是为了什么淹留此处,而且……一点也不想回去?
杜攸仪见她沉默,深深看了晏修一眼,嗓音陡然拔高:“你若妄想攀高枝、贪利算计倒不打紧,你可知子殊为你遮掩,一旦事发,轻则沦为笑柄,重则遭人弹劾,你会害死他的!”
柳襄瞳孔霎时一缩。
“杜小姐!”晏修紧紧握住柳襄的手,扬声道:“这是我自家的事,不须外人置喙。”
“子殊!连我都查不到她的底细,她就是个祸患!”杜攸仪恨不得一碗冷水将他泼醒,“如今朝堂上多少明枪暗箭等着你,你还将把柄送到他们手上。子殊,你别再糊涂了!”
柳襄垂眸,看向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他攥得那么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疼,但又那么温暖,驱散了所有阴寒。她嘴角略微翘起一点,抬起眼,将晏修往身后带了带,踏出一步,字字铿锵:“杜攸仪,你听好了!不管发生什么,有我在,没人能动他。”
她暗如黑夜的眼底忽然闪过一道红光,快得如同错觉。杜攸仪心头突突一跳,阵阵凉意无端窜起,还没说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哽得难受。
柳襄再没多瞧她一眼,拉着晏修,走远了。
晏修像被灌了陈年烈酒,脑子懵懵的,直到被半推着坐进马车,他都还没回过神,只是呆愣愣地望着柳襄。“不管发生什么,有我在,没人能动他”还回荡在耳边,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血液似乎都涌了上来,耳根烧得厉害。
柳襄端详着他的样子,疑惑道:“你怎么了?”
晏修两个眼睛还是直直地瞅着她。
柳襄蹙眉,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清凉柔软的触感,激起更汹涌的躁动。晏修浑身一震,腾地站了起来。
“咚”一声闷响,他的头撞上了车厢。
“嘶!”晏修又坐了回来,捂着脑袋,支支吾吾:“我……我没事……”
柳襄抿抿唇,忽然问:“你和杜攸仪是怎么回事?”
晏修动作一顿,挺直了腰背,脸上的晕红慢慢退了下去,“我父亲与她父亲是同年,曾经很要好,所以我……七岁便与她定下婚约。后来,陛下想收服被碧梧占据的北境,让阿兄任兵马大元帅,故太子为监军一道出征,却不想,故太子在松山中了埋伏,殁了。
储君薨亡,阿兄一回来就摘印下狱,待罪之时,有人散布谣言,说父亲为了救阿兄,要起兵造反。那时朝野人心惶惶,杜大人便亲自登门,退了亲事,父亲也未作挽留。阿兄最终被判了死罪,父亲伤痛过甚,不到半年,溘然长逝。此后两家便形同陌路,不再往来了。”
柳襄手指绞着衣袖,半晌无言。
“阿襄……”晏修觑着她的神色,连呼吸都放轻了,“我与她,都是过去的事了……”
“桃枝,狐裘,花灯,香囊,梅酒……”柳襄心绪索然,莫名的烦恼犹如细小的藤蔓,悄悄缠了上来,“还有什么?”
“啊?”晏修觉得被架在火上烤也不过如此了,“没、没了……桃枝是随手折的,狐裘是学的阿兄,花灯香囊都是街边卖的寻常物件,梅酒本来是打算找朋友一起喝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嗫嗫嚅嚅,手足无措。
柳襄见他眨着湿漉漉的眼睛,一副求哀乞怜的模样儿,撅着嘴道:“你怎么没送我什么东西?”
“我……我……”晏修想说,“桃枝狐裘算什么,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下来”,想说“你在我眼里,比这世上的所有宝物都珍贵”,想说“我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你罢”,可话到嘴边,愣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我……我……”
偏偏就在这时,马车停住了,“主子,柳姑娘,到王府了。”
柳襄似嗔似怨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径自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完蛋了!晏修望着微微晃动的车帘,抬手覆额,暗骂自己蠢笨。他下了马车,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脚步一拐,朝明月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