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陷在阴影里，素衣衬得他清瘦了些，像落魄不羁的小书生。

“怎么了？”柳襄问。

“当年，阿兄一进大理寺狱，再没出来，如今我又身陷囹圄……我怕母亲乍闻消息，一时气急，还请阿襄看顾着些。”

“嗯！”柳襄等了一会儿，望着他道：“还有吗？”

晏修走了过来，将她圈在怀里，下颌靠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阿襄，你去探望一番就好，不要和京兆狱的人起冲突，那里是瞿象的地盘，保护好自己；这几日青山和夏云随你差遣，等我回来……”

柳襄静静听了一阵，忽然开了窍：他是不是……舍不得她走？

晏修说了半晌，不见她回答，低下头来一瞧，她正凝望着他，眼里含着笑意，眉目一片温柔。

他心神一动，垂眸，倾身，慢慢越靠越近。

熟悉的淡香扑鼻而来，柳襄指尖轻颤，闭上了眼睛。

滚烫的吻，落在额间，如蝴蝶翩跹而过。

柳襄睁开眼，茫然地望着他。

晏修留恋地摸摸她的脸，“去吧。”

脑子里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抓住；柳襄张了张口，却不知自己想说什么，一咬唇转身走了。

步出宫门，南行数里，西折经过市集、商铺和民居，京兆府肃穆庄栗，赫然在目。柳襄表明来意，送了几块碎银，小吏便欣然引路，“就这儿了，最多半个时辰，你可快些。”

“有劳。”

同样都是牢房，此间却简陋粗疏得多，没有枕席被褥，只地上铺着些稻草，稻草上躺着个人，柳襄仔细辨了辨，是珠帘秀。他伤痕鳞叠，身上盖着件沾了血的素色外衣，四肢都缠着麻布，呼吸又浅又急。

卢茂昭完好如故，她两手抱膝，蹙眉蜷缩在珠帘秀旁边，靠着墙打盹儿。

柳襄轻轻推一推她，“阿昭？”

卢茂昭霍然惊醒，见到柳襄，犹恐是梦，“阿襄？”

“是我。”柳襄握住她的手，“阿昭，你怎么样？”

卢茂昭喉中哽咽，却顾不上说自己，指着唐棠道：“阿襄，他受了刑，流了好多血，还烧了一夜，你快看看他！”

柳襄便去号珠帘秀脉搏，又掀开外衣诊了一阵，叹道：“已经退烧了，性命无碍。只是……右腿又骨折了，以后怕不能跳舞了。”

“不能跳舞……”卢茂昭嘴唇颤了两下，眸中湿意点点，“阿襄，你能不能、能不能……”

“阿昭，你别着急，我一定尽力。”柳襄拿出几只大小瓷瓶，“我怕你受伤，预备了上好的伤药，敷在破损处，几天就能掉疤，骨伤等出去了将养几个月，兴许慢慢就痊愈了。”

“对，能好的！”卢茂昭甩开珠泪，“我给你打下手。”

柳襄一边替珠帘秀重新接骨，一边让卢茂昭帮着调膏涂搽伤处。直到见着他腿骨包紧捆稳了，卢茂昭才松了口气。

“这几日右腿不要乱动。”柳襄递给她一个纸包，“化在温水中服用，可续筋骨。”

“好。”卢茂昭收好纸包，沉默片刻，问道：“阿襄，外间怎样了？”

“瞿象当廷诬告，皇帝下令三司，限五日内查明真相。”柳襄温言慰藉：“子殊在大理寺狱，我去看过了，无罚无伤，用度不缺。”

卢茂昭咬住唇，垂下了头。

“阿昭，不必自责。”柳襄轻拍她手背，“清流横遭莫须有之事栽赃，不自子殊开始，也不从子殊结束，只要不是昏君，又怎会让无辜蒙冤？”

“是我……与珠帘秀有私，连累了子殊。”卢茂昭将前因后果说了，“我原以为，那只鞋丢便丢了，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岔子。”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柳襄听完，久久不言。

卢茂昭的衣袖都捏得皱了，“阿襄，三司会审，我认下罪过，子殊是不是就能洗脱嫌疑，平安无事了？”

柳襄目光落在唐棠身上，又转向她，“阿昭，你还记得我说，我小时候采错了药，让阿娘失血而亡的事吗？”

卢茂昭不知她何意，点了点头。

“后来我读了医书，才知道失血之症，世人所畏，而医师亦多缩手，因其殒命之速，便是神仙也难以挽回。阿娘那时，草药根本无济于事，可我每次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寝食难安。”柳襄迎上她的目光，“因为我深爱阿娘，所以常怀愧疚。阿昭也是一样，因为爱子殊，爱唐棠，所以觉得愧疚，但爱不是罪，愧疚也不是罪，子殊、唐棠和阿昭都没有错！”

卢茂昭呆呆望着她，眼中泛起泪花。

“既然无错，认什么罪？”柳襄握住她的手，“莫说三司，哪怕皇帝亲审，你也不必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