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月每一天都来看她。
宣楠枝默默数着她到访的次数,心知自己被囚于朝阳宫,已经十九天。
再过些日子,便是李楠月那场仓促定下的婚礼。
这一日,她倚在窗边,静静看着宫人一桶一桶往殿内搬着什么液体。
宣楠枝心中已然猜到了来意。
这座朝阳宫素来多灾,屡屡“走水”,一次次焚毁,又一次次重建。
想来今年,大抵也要再经历一回了……
她面上不起一丝波澜。恐惧、惶然,这些帝王想从她身上看见的情绪,她半点也没有,一如往日般平静淡然。
心底却生出一股强烈的念想——她想见姜知月。
宣楠枝缓缓靠落在椅上。
姜知月如期而至,提着食盒,里面备好了饭菜,还有几份宣楠枝素来不爱碰的甜食。她将食盒轻放在木桌,挨着宣楠枝身侧坐下。
朝阳宫里宫人送来的吃食,宣楠枝一口不动。
谁也说不准,哪一碗里面就藏着毒药。
姜知月掀开食盒盖子,宣楠枝径直捏起一块甜糕,塞进嘴里。
姜知月见此情景,不由失笑,眼里带着几分新奇:“你平日原是不爱吃这些的,我带来本是解馋给自己的。”
宣楠枝咀嚼着糕点,轻声开口:“这辈子吃过太多苦,只是……忽然很想吃一点甜。”
嘴里的甜糕尚未咽尽,她又拿起一块,急急往口中送。
“慢些吃。”
“…咳…咳咳咳……”宣楠枝被糕点噎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姜知月连忙起身,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递过一盏温水:“全都归你,没有人同你争抢。今日你究竟是怎么了?”
稍稍顺过气,她仍旧慢慢吃着糕,语声轻而坚定:“关于我的一切,别告诉孩子们。”
姜知月只当她指那日刺杀帝王一事,轻轻颔首:“嗯,我记下了。”
“别告诉楠月,我一直深爱着她。”
姜知月一怔。
“她向来以为,我便是这般冷硬的母亲。倘若骤然得知真相,这份心意只会在她本就坎坷的命途之上,再多添一重煎熬。她的苦已经够多了,不必再承受这一份。”
“……好。”
这一日,宣楠枝主动同姜知月说起许许多多旧事,一桩一件,仿佛怎么也说不完。
姜知月自上午坐到黄昏。临走收拾食盒之时,抬眼看见宣楠枝斜倚在躺椅上,抬手将满头首饰尽数摘落,掷于地面。
力道莽撞,珠玉滚落一地。姜知月看得心头一疼,放下手中食盒,上前俯身替她捡拾。
见她过来相助,宣楠枝停下了动作。
“好好的头饰,为何全都取下来?”
“皇后的凤冠太重了……倘若这一生注定要戴着这般沉重之物,那我反倒想要一顶帝王的冕冠。”
姜知月弯了弯眉眼,轻声哄她:“若是你想,改日我偷偷做一顶,拿来给你戴。”
宣楠枝淡淡一笑。
收拾妥所有头饰,姜知月转身走出殿门。临去时回头一瞥,宣楠枝闭着眼,唇角还沾着一点甜糕的碎屑。不知为何,那模样竟像是在等候什么。
她没有深想,转身离去。
黄昏漫天,火烧流云染透天际。
身后忽然传来宫人撕心裂肺的大喊:“走水了!”
姜知月猛地回头,食盒自手中重重砸落在地,“砰”的一声。
朝阳宫,燃起冲天大火!
这场大火,不过是皇城之中一桩小小的插曲。
……
大火熄灭之后,皇帝骤然病重,于朝堂之上直直倒地,陷入昏迷。短暂清醒的片刻,他传下旨意,朝中大小事务,尽数交由太子代为处置。
太子一时间掌天下庶务,唯独没有调动禁军的权柄。
李元枝跪在御床之前领旨。
“陛下!”
他疑惑抬首,帝王已然再度昏死过去。
殿内人心惶惶,太医匆匆诊脉,一众内侍宫人束手而立,焦灼等候。
给了权柄,却扣住最重要的兵权。
这究竟是信任,还是处处提防?
李元枝跪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凝视床榻之上昏迷的那人。
有信任,却也仅此一点点而已……
他想起往日帝王常常对自己说的话:“子不类父。孤怎么生出你这般窝囊的儿子,半分都不像孤!”
万千心绪翻涌,他缓缓起身,向后退了一步。
……
翌日,百人抬着一箱箱贡品入皇城,径直停在皇帝寝宫门前。
李元枝自殿内步出,拦在门前。
“进贡之物自该送入内务府,何故停在此处?尽数抬回内务府!”
李楠月自一众人身后缓步走来,举起沈婧渊交付她的符令。门前拦路的侍卫见到符令,纷纷退让开来。
“皇姐,你来这里做什么?”李元枝开口问道。
李知珩自李楠月身后踏出,腰间悬着双刀。
李元枝神色平静:“大皇子本该驻守边境,父皇可有旨意召你回京?”
话音未落,李楠月抬手利落拔出李知珩腰间佩刀的一把。
身后百名抬箱之人齐齐掀开箱盖,一箱箱刀剑展露而出。
“太子!天要易主,君位当移!”
“谋反?”
李元枝身边为数不多的护卫立刻挺身,他拔剑出鞘。
两方人马瞬时缠斗在一起。
李元枝手下护卫虽少,可他一身武艺足以以一敌百,李楠月麾下已有不少人倒在他剑下。
几番厮杀过后,二人背靠着背,寻得片刻喘息之机。
“李知珩,余下这些人交由你,我去了结太子。”
“你可有把握?”李知珩望向李元枝毫不拖泥带水的攻势,眉头微蹙。
李楠月浅浅一笑:“从前,他便不敌于我。”
话音落,她提刀直冲上前,转瞬斩杀一人。李元枝解决掉身前敌手,旋即横剑,稳稳挡下李楠月的攻势。刀剑剧烈相撞,他双手攥紧剑柄,借力将她的刀刃向侧方划开,化解这一记狠招。
她师从武将,刀法迅疾,招招势猛。
李元枝双手持剑严守,李楠月单手握刀步步紧逼。
……
另一边,李知珩麾下的人马快要尽数肃清,可周遭的兵士却越来越多。
护卫之中,竟出现了禁军的身影。
父皇明明没有把调动禁军的权力交给太子,禁军何以至此?
他抬眼向后望去,大队军队正向此处赶来。
进退之间,一时间竟无对策。
缠斗之中,李元枝凝神格挡的一瞬,胸口露出一处破绽。李楠月攒足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他心口。
李元枝重重摔落在地。
李楠月快步上前,双手握刀,刀尖直指他的脑门,正要自上而下刺落。李元枝闭上双眼,静候死亡降临。
预想之中的剧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他茫然抬眼,刀锋就悬在自己头顶一寸之处。
为什么停下?
只听见李楠月满是错愕的声音响起:“李知珩,你知道你正在做什么?”
李知珩手中长刀,已然抵在了李楠月的后背。
“捉拿反贼!”
“什么!”
禁军蜂拥而至,将余下所有人团团围困。原本卧病昏迷的皇帝,自寝宫之内缓步走出。
李楠月难以置信地望着台阶之上的身影。
李知珩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四周:“我早已洞悉你的阴谋,私自回京,将一切禀明父王。我与父王定下此计,只为引你这反贼自投罗网!”
她死死咬紧牙关,猛地转身,厉声大喝:“李知珩!你竟敢背叛我!”
“将大公主打入地牢,其余参与谋反之人,今日一律处斩。”
“所有谋划皆是我一人所为,一切后果由我独自承担!”
皇帝双手背于身后,长长的衣摆拖过地面,神色悠然地转身回了寝宫。
“你为什么不去死!”
滔天怒火攫住李楠月,她握紧长刀,决绝冲上前,想要刺杀帝王。李知珩快步上前,手臂死死缠住她的脖颈,拦下她这一场以命相搏的送死之举。
一腔怒火无处宣泄,李楠月狠狠一口咬在李知珩的臂膀。
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开来,她偏头,将满口血水啐落在地。
禁军一拥而上,粗重的锁链捆住她的双手,长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她如同阶下囚徒,被两名禁军押走。
天色沉沉,细雨淅淅沥沥落在她的脸颊。她眼眶泛红,眼底却没有半分示弱的泪水。
她扬声笑了。
一切,就此结束了吗?
远远没有。
……
百名随行者尽数伏诛,凡牵连此事之人,一一被押赴刑场问斩。
沈府之中,花歧尚且安稳度日。他只听闻一场谋反的风波,知晓计划的存在,却不知李楠月与双木行事的细节。
他最后一次见到双木,是一个温煦的午后。
他闭着眼,安然枕在双木怀中。
万事烦忧尽数远去,气温正好,惬意得让人不想起身。
“城中新开了一间铺子,专做各式甜食。听过的人都说,那里的糕点味道极好。”
“嗯。”
“我下午带一些回来给你。”
“早些回来。”他顺势伏在了双木的肩头。
双木脸上漾起幸福的笑意:“好。”
……
花歧从午后等到日暮,始终没有等到那人归来。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赤着脚欢喜地跑出门迎接。
站在门前的,却是沈希知。
满心惶恐的沈希知一把将他拥入怀中。
直到谋反之事败露,沈希知方才知晓,素来沉静的李楠月,早已在暗中谋划了这般疯狂的大事。
她当初来沈府原是寻找花歧,沈希知在归途之中,便隐隐猜到叔父定然牵涉其中。
看着眼前安然无恙的花歧,他那颗被痛楚揪紧的心,才算稍稍松快。
万幸,叔父手中的权柄,没有落入旁人之手。
“叔父……”
“发生什么事了?”花歧满心茫然。
沈希知望着他,语声沉重:“殿下谋反事败,所有牵涉其中之人,今日全部处斩。”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