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他迟迟不归。
“刑场在何处?”
黄昏时分,花歧赶到刑场,地上只余下一片片干涸发黑的血渍。
他的心,彻彻底底凉了。
四处打听之下,他得知尸首被丢弃在城郊荒野。
细雨化作倾盆大雨,夜幕降临之时,他终于赶到城郊。他顾不上半分体面,在遍地无头的尸骨之间,苦苦寻觅。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全身衣衫。
找不到头颅,他只能借着夜色,一具一具翻看尸体身上的衣衫辨认。终于,一具身形极为熟悉的尸骨映入眼帘。他伸手,触到尸骨胸口处一物,一块被血水浸透的布帛。掀开布料,里面是被压得粉碎的糕点。
这一具,便是双木。
“……呜呜……呜……呜……呜……”
他双手剧烈颤抖,伴着雨声与热泪,一口一口咽下那块沾满鲜血的糕点。
口中的甜意,尽数被浓重的腥甜盖过。
花歧撑着地面站起身,继续四处寻找那颗遗失的头颅。
寻了许久,终究一无所获。他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盖在尸骨之上,背起他往沈府的方向走去。
走到后来,力气耗尽,他半拖半抱着尸骨,一步步挪回自己的屋中。
……
李元枝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母后。
地牢深处,李楠月便被囚禁在这里。
空气之中弥漫着难闻的浊气,周遭杂乱肮脏,一片荒芜。
她安静倚着冰冷的墙壁,闭目缓缓喘息,静静等候斩首的诏令。
李元枝奉帝王之命,捧着一只宽大沉重的木盒前来交给李楠月,帝王身边的陈公公随在他身后。
木盒里面装的是什么,为何要交给李楠月?
又为何偏偏由他亲自送来?
李楠月缓缓睁开双眼。李元枝蹲下身子,稳稳将木盒放在地面。
“这里面是什么?”
陈公公开口:“陛下吩咐公主,先看一看便是。”
她带着满心疑惑起身,拾起地上的木盒。木盒纹理老旧,触手满是岁月的痕迹。
盒盖掀开。
里面堆放着一件件首饰,还有数封叠好的信笺。
小巧的平安锁、平安扣、玉镯、发簪……物件繁多。李楠月伸手翻找,指尖触碰到一枚红色香囊时,手猛地一颤。
她认得此物,这是当年皇后亲手为她绣的香囊。
母后的物件,为何会在这里?
“这究竟是什么!”
陈公声音平静无波:“这是皇后娘娘留给公主的遗物。”
“……”
李元枝心中一震,出声:“出来,把话说清楚。”
陈公公随着李元步走出牢门,李楠月独自留在地牢之内。
“何谓母后的遗物?”李元枝再也稳不住心神,“母后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公公转过身,面向李元枝:“太子殿下竟不知情?平阳殿那场大火……”
“平阳殿失火一事我知晓……”
等等。平阳殿大火,只烧死了一个人。
唯一的遇难者……
“母后为何身在平阳殿?她本该居于自己宫中!”
“皇后刺杀陛下未遂,被判终生禁足平阳殿。”
“这件事是什么时候?为何没有一人告知于我!”
陈公公语气不急不缓:“乃是半月之前的事。未曾告知殿下,是陛下的旨意,怕殿下伤心。”
李元枝浑身剧烈发颤。
“平阳殿大火独独烧死母后一人,天底下哪里有这般巧合!”
“据回报,是皇后不慎碰倒烛台,宫人看护疏忽,酿成这场大祸。当日值守疏忽的宫人,已经全部处死。”
人证尽数处死,真相便再也无从对质。
李元枝悲痛地攥紧双拳。
陈公公轻声提醒:“殿下切莫失了礼数,此事若是传到陛下耳中,恐又要引来怪罪。”
母亲离世这个噩耗刚刚落入耳中,他却连失态都不能。
李元枝死死咬住牙关。
陈公公再度提醒:“殿下莫忘了陛下交代您办的差事。”
“将母后遗物送与皇姐,是想要……”
话音未落,地牢之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喊,打断了他的话语。
“——啊!…呜呜…呜…”
李元枝没有片刻迟疑,转身冲进地牢。
“…呜呜呜——啊!”
李元枝坐在肮脏冰冷的地面,望向崩溃的李楠月,眼底满是担忧:“怎么了?是哪里难受?”
李楠月瘫倒在地,双手死死攥皱贴在胸口的信笺。
“…呜…呜呜…呜…”
李元枝低头,看向散落一地的信纸。
嘉厉二十五年,孩子降生了。真乖,降生时哭过一声,余下时光安安静静,实在惹人怜爱。
姜知月来了,看见孩子眼中满是欢喜,吵着要抱她……我自己都还没有抱够,哪里舍得交给别人?
该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好呢?
这些日子姜知月日日在我耳边念叨,想要做孩子的干娘……也罢,遂了她的心愿。
便唤楠月吧。这个名字,藏着两个母亲,两份爱意。
多希望她这一生平安喜乐,永远留在我的身边……不嫁人,也无妨。
……
嘉厉二十六年,楠月一岁。我专程去往寺庙求取福缘,祈求两个孩子一生平安。
……
嘉厉二十七年,楠月两岁。看见知珩颈间的银平安锁很好看,我让人打造了两只金锁,楠月与元枝一人一只。
……
嘉厉三十二年,楠月六岁,回宫了。
生得这样好看,比元枝还要好看。小小的一个人,独自在园子里玩耍,惹人怜惜。她定是以为我不爱她,总是眼巴巴望着弟弟……
心底竟生出一丝古怪的妒意,嫉妒姜知月。若是她软软地唤一声母妃,唤的人是我,该有多好。
……
嘉厉三十六年,楠月十岁。
沈将军教习她习武,日日赞她天资卓绝。是啊,我悄悄去看过,我的姑娘的确无人能及。
朝中百官也常夸赞她。这些话我听着心中欢喜。可偏偏有人说她像李砚辞……呵,那些马屁不经思索便脱口而出。她怎么会像那个人?
她是我生的,骨子里最像的,本该是我。
……
嘉厉四十一年,我的女儿十五岁。
那个人本就该死。我的姑娘,该一生幸福,一生伴在我身旁。
孩子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母亲?纵然长大,亦是如此。
……
嘉厉四十四年,我的孩子,十八岁了。
老东西……你去死吧!
……
“…呜呜…呜…呜呜……”
一页页信笺,字字句句,皆是藏了一辈子的深爱。
偏偏等到她身死,这份爱意才送到自己面前。
“…母后……娘!”
李元枝望着痛哭的李楠月,鼻尖酸涩。离世的,也是他的母亲。
“母后……是怎么死的?”
“葬身于朝阳宫的大火。”
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她曾亲身感受过烈火焚身之痛,此刻光是想一想,便知那是何等煎熬。
“她为何待在朝阳宫?那不是我的宫殿吗?”
“刺杀父王失败,被禁足在那里。”
刺杀??
“大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
“说是母后不慎碰倒烛台,宫人看护疏忽。”
“谁会信这套说辞!这件事分明就是他害死母后的!”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世间有人倾尽一生爱着自己,而从头到尾,一心想要夺走她一切的,只有帝王一人。是他,害得身边所有人受尽万般苦楚。
李楠月双手死死攥住牢栏:“他为什么不去死?求求他去死好不好?他活着,便是不断害人……”
陈公公回到地牢,看向席地而坐的李元枝:“殿下,谨记君臣礼数。”
李元枝缓缓站起身。
他看向地上崩溃的李楠月,俯身,平视着她的双眼:“公主都看完了?”
“……”
陈公公站直身子:“把地上所有物件尽数收回。”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凭什么拿走!”
陈公公面露无奈:“一切皆是陛下旨意。”
李楠月立刻将信笺、首饰一股脑往怀中塞。牢门被打开,几名侍卫走进来,伸手抢夺。
她一手死死抱着怀里物件,一手抓起地上的簪子,狠狠刺向上前抢夺的侍卫。刺伤一人之后,更多侍卫涌上前,死死将她按倒。
怀中所有遗物尽数散落一地。
李元枝快步上前,一把推开围上来的侍卫,半拥住崩溃的李楠月。
看着一件件遗物被人捡起收走,她挣扎着想要夺回。李元枝心头一痛,用力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李楠月清楚自己无力回天,只能靠着李元枝肩头哽咽不止。
她浑身发软,李元枝陪着她一同坐在冰冷地面。
身后传来陈公公的声音:“殿下,该回宫复命了。”
李楠月埋在他怀中哭泣。
“公公先行回去复命吧,我自会向父王领罪。”
“殿下,还是尽快出来为好,地牢的牢门需要上锁。”
“锁便是。等我离开,自会唤人前来开锁,不必公公挂怀。”
“是。”
牢门落锁。脚步声远去,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李元枝自怀中取出偷偷藏起的信笺、香囊,还有一支簪子,悄悄塞进李楠月怀里。
李楠月死死将它们搂紧。
“往后,我们相依为命吧,皇姐,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