媪相童贯,坊间关于他的传闻数不胜数。
因其宦官出身却位列臣极,最多就是些讲他近幸佞臣弄权媚上的,有了这般成见自然对于另一些更为吹捧的言论嗤之以鼻,譬如说他体相魁梧,一看就是天生的武勋将才……
将不将才我说了不算,但凭一句话就将满屋子连东西带人全都震上一震的声势,便知他是罕有的内家高手。
哪里还敢有疑,我当即俯身行礼。
因近年多行于军中,媪相童贯又领枢密院事,乃众军之首,我行的是一军礼。
“末将参见媪相。”
没成想礼刚拜下去,我就被一熟悉的军中故人扶起——
“贤侄不必再多礼,媪相他老人家一向最欣赏你父亲。”
正乃征南时我父亲的副将,彭都虞候,彭向莱。
但我尚没想清媪相欣赏先父,与我行不行礼有何联系前……
彭向莱话锋一转:“徐家小儿实在可恶,掠夺平南功勋都罢,丧期未过竟也敢向陛下进谗言赐婚,难怪嫂夫人气急做出傻事!不过贤侄,你母女二人千万莫慌,媪相亲领这宣旨的差,便是特意来予你们庇佑的。”
此后彭向莱又洋洋洒洒许多话,不像媪相一句便能震得满厅俯身而拜,他的长篇大论我只听懂了三件事:
一、他口中的徐家小儿指徐京,按他所言徐京如今高升东京原是抢了我家镇守南疆的功劳,而请旨赐婚的别名叫做吃绝户。
二、我妈妈因徐家“吃绝户”意图下毒带着大家一起死的举动早被查得一清二楚,再情有可原,也是人家握在掌中随便玩弄的把柄了。
三、基于以上两点,他们提出了一个名为媪相庇佑,实则准备拿妈妈胁迫我向徐家复仇的主意。
但我从第一点起就不认,自然竭力推辞:“彭叔叔,媪相大人,实非小女不想,然你们也看到小女家中境况,孤儿寡母,除了下毒去和人家换命还有什么办法?”
结果我这推辞换来的不光是媪相能把我身子震得七歪八倒一个中气十足的“好!”字,还有:“重兴真是有个好闺女啊,你既想为你父兄讨回公道,老奴便给你指条明路。”
彭向莱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地从媪相那儿接来一份身份照牒,递到我手上。
又好一通长篇大论后……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贤侄你女扮男装改换身份,先考武举秋闱再考春闱一路考进三甲至官家身前鸣冤,到时天理公道自在人心。”
好一条曲折麻烦,我武功尽失定走不通的明路。
但这回,我听完就是双膝一曲:“谢媪相恩德。”
毕竟我本也没想鸣什么冤,妈妈下毒的把柄多拖拖指不定就能拖成翻不开的旧账了。
我一边略沾沾自喜地想原来这媪相听着内功深厚,脑子却不大好,然另一边为防是我自己脑子不好,没看出他老人家背后的深意……
府中一干人等今日往后,我唯敢再信二人。
我连夜遣阿青私会阿门,悄悄给徐家递了个信儿讲我因酒窖起火重伤,唯有徐宁考取功名冲冲喜,或许尚存一线好转的机会。
第二日天未亮堂,媪相手下同样也用这烧伤的由头替忠勇侯府向外宣称,我一年半载都再难成婚。
之后,便来了辆马车要接我走。
阿青泪汪汪地死抓着马车边不住地喊:“小姐!小姐!阿青不去,往后……往后谁照顾小姐啊?”
“阿青你若能在府里看好妈妈,便是对我最大照顾了。”
我却只能把眼睛朝上一望,硬生生把所有水珠都仰着憋回去后,掀开车厢帘对守在一旁的阿门使了个眼色叫他把阿青拖开,便立时又将帘子放下。
“吱呀呀”车轮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