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宁不光没认出我,更把怀里酒坛往我手中一塞……我一瞥,早喝空那种。
再看徐宁双颊被酒染得比他头上的红花都红了,眼神迷迷蒙蒙俨然大醉,一旁我那堂兄杨志更将脑袋往下一耷直接鼾声叠起。
“咔咔。”
……我还记得杨志打小爱吃,连吃七年还真把他那瘦瘦小小的身板吃得膀大腰圆,颇有我在武试场见那些猛汉的模样了,就是头也长挺大挺沉,木桌裂成花岗岩状。
我迅速喊道:“老板结账!”
仍旧没赶得及下一声“咔啦”,徐宁同样把身子压上去,彻底压垮压碎摇摇欲坠的它。
于是东京城前物价涨,最后酒钱饭钱碎桌碎碗碎碟……还有雇车雇人押送马匹一同去武学的钱,加起来,徐宁那锭银子压根不够使。
一口酒没喝的我,看着一塌糊涂的二人,只得自己找钱补。
然刚翻出行囊……
“什么东西,好香好甜啊。”我贪吃的杨志堂兄本醉倒的身体随着他抽动的鼻子立起来,闭着眼睛竟都能一嗅一嗅头凑到我包裹前。
“我这儿只有些干粮,别使你那狗鼻子了。”
我着急付钱没空搭理,把他脑袋推走,徐宁却跟着凑过来。
“嗯,是很香甜啊,像我们并州的蜜枣。”
我这两月哪里回过并州,没闻出半分香甜,只闻到他俩冲天的酒气。
结果,我努力伸手从那两个蹭来蹭去的脑袋里掏钱时……一颗颗晒干的果子,乌红发皱的表皮上泛着一层糖渍的光泽,不是袋蜜枣是什么?
我掏出颗塞进他们的嘴里,终于把两脑袋清开付完钱,张罗着人把他们往马车厢里抬。
没成想,在我熟练地第五六七八次用枣堵住他俩的嘴时,手背倏尔湿上一片。
我讶异地发觉徐宁的眼眶红了一转也湿了。
“易三弟你对我真好,把这么甜的枣都留给我吃了,不像我三妹妹信里一句她要枣,从此后整个并州城里最甜的枣就都被我大哥归给她……从小到大都这样,三妹妹说什么是什么,打架比试算她赢,好吃好玩留给她,她让我来考功名我就得考,凭什么连口枣都不能给我留?”
“兄弟没事,只有有你杨大哥一口枣,就有你的!”
我还没来得及感慨徐宁居然这么记我的仇,一些不堪入目的片段先发生在眼前,杨志把自己嘴里都嚼了半个的枣扣出来塞徐宁嘴里。
“易三弟还没吃呢,给他!”
……我婉拒他二人的口水,打算多花点钱就花点,我还是再雇辆车吧。
偏偏下车慢了些,多听得句呢喃。
“易三弟……要不我们还是把蜜枣都留给我三妹妹吧,我方才只顾自己抱怨都忘了她才是最可怜的那个,我有父兄她谁也没有,还满身是伤,我却连颗枣都想同她抢……
我真不是个东西,明明是我自己答应爹爹世伯他们的嘱托,照顾好她一辈子,怎么这么小气什么都想计较?
还是我三妹妹最可怜,我不该为自个儿哭,该为她哭的才对……”
我抿抿唇,不知道该感动,还是应该有什么别的情绪。
放七年前我会尖叫着“我不可怜,不可怜!”地跑开,但如今我只能拿了张手帕,擦掉徐宁呢喃时滚出的泪,原来我以为他能笑着露牙根就是什么都没变,心里却也藏上这么多。
我轻声回了句:“可能是吧,你三妹妹是挺可怜的,幸苦你让着她。”
又瞧瞧行囊里那袋枣,或许连媪相派来的车夫都实在觉着我可怜,才施舍袋枣给我。
毕竟我一时竟真想不到世上哪有比我更可怜的女儿家了。
爹爹曾因为我不愿意嫁给徐宁,连最后一面都不许我见,妈妈则因为我要嫁给徐宁,下毒不说待我这次离府前同样闭门谢客。
结果徐宁这么门亲事,打他自己心底也是不乐意的,只瞧我可怜一般施舍。
听完今日的一通哭,我叫徐宁来考功名商量应付媪相之事的念头休矣,唯想不再多做负累,将徐宁和杨志于客栈安置好后,我转身离开。
东京开封街道车水马龙,繁华富丽尤胜当年,可惜来来往往人影如织,独我孤影自怜,又望向栋栋屋宇林立无一归处。
最后,走来走去还是站到武学门口。
但听:“你们听说今儿新来那位病秧子徐学监的事儿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