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死在北市后,北庭城安静了半日,安静得很假。
街上仍有人卖药、卖皮、卖酒,胡商仍牵着骆驼穿过市口,刀疤脸的姚家打手也仍在巷尾晃。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比平日低了些,像谁也不想承认自己看见过那个老兵扑到崔逢青马前,喊了一声少主。
浮梦把回春堂后堂腾出来,放了老兵尸体。
辛夷亲自验尸,浮梦在旁看。
杜衍站在门外,脸色白得像刚从坟里挖出来。
“我……我这铺子才刚卖出去,就停尸?”
浮梦头也不回。
“你若害怕,可以走。”
杜衍立刻闭嘴,他不敢走。
姚家的人还在外头盯着,离了回春堂,他今晚就可能被套麻袋拖走。
辛夷割开老兵袖口。
手臂上旧伤纵横,很多伤已变形,显然年轻时受过重刑。右肩下有烙痕,半片军纹,被刀划毁过。
浮梦看了一眼。
“有人想抹掉他的军籍。”
辛夷点头。
“镇北旧军的人,很多都这样。”
“镇北旧军?”
辛夷手一顿,她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浮梦看她。
“继续。”
辛夷沉默片刻。
“十七年前,北庭曾有一支镇北军。后来因牵涉谋逆案,被拆并,主将死,副将贬,军册焚毁。如今北庭军中,已经不提这个名字。”
浮梦拿起那枚军牌,镇北左营,癸未册。
“谋逆案?”
“旧案。”辛夷低声道,“没人愿提。”
“严观那时在北庭吗?”
辛夷道:“在,他当时是都护府长史。”
浮梦笑了,长史。
不是主官,却掌文书、军册、往来案牍。
若有人想改一支军队的命,长史最方便。
她问:“裴定山呢?”
“镇北军旧校尉。”
“所以昨夜他说像,是因为崔逢青像镇北军的谁?”
辛夷低头继续验尸,不答。
浮梦也不逼,她取银针探入老兵口中。
毒性烈,入喉即发。不是饭菜里下的,也不是慢毒。
是藏在牙缝中的毒囊,老兵早知道自己可能会死,或者有人早在他身上放了毒。
“他疯了多久?”浮梦问。
辛夷道:“许多年,时清醒时糊涂,常在北市讨饭,裴老暗中给过他饭药。”
“他今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回春堂门前?”
辛夷终于抬眼,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老兵不是偶然死在他们面前。
有人把他赶到了浮梦与崔逢青面前,让他喊出少主,再立刻死。
这是把一把刀递给北庭所有人看。
浮梦道:“有人要借他的口,试崔逢青。”
辛夷低声:“也可能是杀他灭口。”
“两个都可以。”
浮梦放下银针。
“尸体不能留太久。”
辛夷道:“夫人要交给都护府?”
“不。”
“那给崔将军?”
“也不。”
浮梦看着尸体。
“送去军医署。”
辛夷一怔,军医署是都护府旧设,名义上掌军中伤病、药材、死伤簿。如今早已不如从前,只剩几名医官守着旧册和药库。
可老兵曾是军中人,死因涉毒,送军医署合规。
更要紧的是,军医署可能保存旧病案。
辛夷很快明白她的意思。
“军医署未必让查。”
浮梦道:“他死在我的铺子前,我怕惹上人命案,求军医署验尸,合理吗?”
辛夷看着她。
“合理得像无赖。”
“能用就行。”
午后,老兵尸体被送到军医署。
浮梦没有亲自抬。
她坐在一辆半旧马车里,穿得很素,脸色又白,看着像被死人吓坏的贵妇。
崔逢青没有露面,老兵那声少主之后,他回了都护府客院,闭门不出。
浮梦知道他在避,不是避她,是避北庭的眼。
他只要出现在军医署,所有人都会把老兵的死同他绑死。
浮梦不同,她可以装无知,也可以装怕事。
军医署在都护府西侧,一座旧院,门匾斑驳。
接待他们的是一名中年医官,姓章,眼下泛青,胡子乱得像没好好睡过。
听说是回春堂门前死了老兵,他眉头皱得很深。
“这等街头死尸,报衙门便是,送军医署做什么?”
浮梦坐在椅上,柔声道:“他身上有军牌。”
章医官脸色一顿,辛夷把军牌递过去。
章医官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挪开。
“旧牌,无用。”
“无用也曾是军中人。”浮梦道,“若死在我铺门前,回头有人说我害了镇北旧卒,我一个弱女子怎么说得清?”
章医官抬眼,弱女子。
他看了看浮梦身后青鲤的刀,又看了看辛夷手中的药箱,沉默了一下。
“按规矩,旧军牌要留档。”
“留。”
“尸体也要留。”
“留。”
章医官皱眉,这女子答应得太痛快,反倒不像怕事。
他正要开口,外头忽然有人道:“严都护有令,老兵尸身交军医署验看,不得外泄。”
来的是霍凌的人。
浮梦垂下眼,严观动作很快。
他不是阻止验尸,而是顺水推舟,把事情纳入都护府规矩里。
这样,尸体一进军医署,就更难被外人碰。
章医官接了令,脸色更沉。
他命人把尸体抬入后堂,又让浮梦等人签个见证。
浮梦乖乖签了“傅梦”二字。
章医官看见署名,皱眉:“夫人不签公主名号?”
浮梦柔弱道:“我怕。”
章医官:“怕什么?”
“怕写了熙仁公主四字,回头这案子更说不清。”
章医官无言,辛夷险些笑出来。
章医官不愿留人,签完便要送客。
浮梦却忽然按住额角。
“头晕。”
青鲤立刻扶住她。
“夫人!”
章医官脸色一变,她伤未好,脸色本就白,此时装病,倒有七分真。
辛夷上前搭脉,配合得自然。
“旧伤未愈,又受寒惊。”
章医官只得让人腾出偏房,浮梦被扶入偏房休息,门一合上,她便睁开眼。
“多久?”
辛夷低声道:“最多半炷香,章医官不蠢,拖不了太久。”
浮梦道:“军医署旧册在哪?”
辛夷指向墙后。
“后院库房。”
“守卫?”
“两个明哨,一个暗哨,还有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