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看她。
“你很熟?”
辛夷道:“我从前在这里学药。”
这句信息量很大,不过浮梦暂且没问。
她取出一枚药丸,递给青鲤。
“丢给狗。”
青鲤接过,从窗缝翻了出去。
片刻后,后院传来狗低低呜咽声,很快没了动静。
不是死,只是暂时昏睡。
浮梦推开偏房后窗,辛夷看她动作熟练,终于忍不住道:“夫人以前常翻窗?”
“长安贵女的闺中雅趣。”
辛夷沉默,三人翻入后院,军医署库房锁着。
辛夷开锁比青鲤还快,浮梦看她一眼。
辛夷淡声道:“军医署药柜常坏。”
“我没问。”
“夫人眼神在问。”
库房内灰尘很厚。
一排排旧册堆在木架上,按年份分类。近年册子较新,旧年册子却有许多缺失,尤其癸未年前后的军伤簿,少了一整排。
浮梦眼神沉下去。
“烧过?”
辛夷摸了摸架上灰痕。
“不是烧,是搬走。”
“谁能搬?”
“都护府,长史府,或持令的人。”
浮梦找到癸未年残余部分,纸页发脆,墨迹有些糊。上面多是军中伤病记录,姓名、营属、伤因、用药、去向。
她一页页翻,没有镇北左营,没有青川,没有崔,太干净,干净得像被人拿刀剜过。
忽然,辛夷在另一架旧药方中抽出一卷残册。
“这里。”
浮梦接过,封面写着:癸未冬,北营疫伤杂录。
她翻开,前面是冻伤、箭伤、疫病。
到中间一页时,纸角被撕去大半,只剩几行残字。
“……青骨藤三钱,寒芍一钱,服者神昏,血色发青……”
“……孤雏一例,不入常册……”
“……青川册移交……”
浮梦手指停住,孤雏,青川册。
辛夷脸色也变了,浮梦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行只剩半句:
“……护送入京者,蘅……”
蘅后面的字被撕掉,可那个字,已经足够,母亲的名。
她母亲与癸未冬北营旧案有关,不是在长安偶然卷入,她曾经参与护送某样东西入京。
青川册,浮梦把残册合上。
“带走。”
辛夷皱眉:“带走会被发现。”
“抄。”
青鲤立刻取出薄纸和炭笔,浮梦记性很好,却不信记忆。证据必须落纸,哪怕只是副本。
青鲤抄得快,浮梦则继续翻找。
在药方柜最底层,她发现一只小木匣。
匣子没有锁,只用蜡封过。封蜡已裂,里面是一小块布料。
布料上绣着半枝青莲,浮梦心头一跳,母亲药囊上的纹样,她伸手去碰。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章医官的声音响起:“夫人呢?”
辛夷低声:“来不及。”
浮梦把布料塞进袖中,青鲤把抄纸折好。
三人迅速从后窗翻出。
青鲤先走,辛夷随后。
浮梦最后离开时,肩伤一扯,脚下踩空,撞上木架。
哗啦,旧册掉了一地,外头脚步声顿住。
“谁在库房?”
浮梦低咒一声,下一刻,库房门被人从外头踹开。
霍凌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兵,他一眼看见浮梦。
两人对视,浮梦脸色苍白,手里还拿着一本旧医册,很难装没事。
霍凌冷笑。
“夫人不是头晕么?”
浮梦扶着架子,慢慢笑了。
“是头晕。”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册子。
“晕到走错了路。”
霍凌上前一步。
“军医署旧库,岂是夫人能乱闯的地方?”
浮梦道:“所以我说,走错了。”
霍凌拔刀半寸,青鲤立刻挡在浮梦身前,气氛瞬间绷紧。
就在这时,库房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霍司马。”
崔逢青站在院门处,他不知何时来了,脸色仍白,肩上落着雪,眼神却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霍凌动作一僵。
“崔将军。”
崔逢青走进库房,看了眼满地旧册,又看了眼浮梦。
“夫人病中迷路,霍司马有意见?”
霍凌脸色难看。
“军医署旧库关涉军务。”
“她不懂军务。”
浮梦看他,崔逢青面不改色。
“只懂乱翻。”
浮梦:“……”
霍凌不敢真拦崔逢青,只能让路。
崔逢青走到浮梦身边,伸手扶住她手臂。
动作不重,却不容挣脱。
他低声道:“拿到了?”
浮梦同样低声:“一点。”
“够吗?”
“不够。”
“那就先活着。”
他说完,带她离开库房。
回到马车上,浮梦摊开袖中那片布料。
青莲半枝,针脚细密。
与旧药囊内侧纹样,同出一手。
布料背面,用极细的线绣了两个小字。
北营,浮梦看着那两个字,许久没出声。
崔逢青坐在对面。
“现在知道为什么要来北庭了?”
浮梦抬眼。
“你早知道军医署有东西。”
“知道可能有。”
“所以你不来,让我来?”
“你比我合适。”
“因为我能装病?”
“嗯。”
浮梦冷笑:“将军用人真顺手。”
崔逢青没有否认,他看着那片青莲布,眼神比平日更沉。
浮梦忽然问:“孤雏是什么?”
车厢内静了一瞬,崔逢青没有答,浮梦盯着他。
“残册上写,孤雏一例,不入常册。”
她一字一句道:
“那个孤雏,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