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崔逢青没有回答。
浮梦看向外头的雪,
雪落在车顶上,细碎声响一层叠一层,把车厢内衬得更静。
她手中摊着那片青莲布,布料旧得发脆,却被人藏在军医署药方匣中十七年。背面两个小字,北营,像两根细针,扎进这一路的线索里。
母亲,青川册,孤雏,北庭,崔逢青。
她问他,孤雏是不是他。
他沉默,沉默是最差的答案。
浮梦把布料收回木匣。
“崔逢青。”
“嗯。”
“你若再说现在不能问,我会把这片布吞了。”
崔逢青看她。
她脸色很白,肩头渗血,眼神却冷硬得很,像真做得出来。
他道:“不值得。”
“那你说。”
“孤雏不是我。”
浮梦皱眉,崔逢青继续:“至少册上写的那一例,不一定是我。”
“不一定?”
“癸未冬,北庭有许多孤儿。战乱、疫病、旧案,死的人太多。军医署不入常册的孩子,也不止一个。”
浮梦看着他。
“你在混淆。”
崔逢青没有反驳,浮梦冷笑。
“好,那换个问法,裴定山昨日看你说‘像’,老兵今日喊你少主,你像谁?”
崔逢青道:“一个死在北庭的人。”
“名字。”
“现在不能说。”
浮梦拿起布料,崔逢青按住她手腕。
“别吞。”
浮梦盯着他。
崔逢青淡淡道:“脏。”
她气笑了。
“将军真会抓重点。”
他松开手,浮梦把布料放回袖中,冷声道:“停车。”
车夫没有停,马车依旧缓缓向前,
她掀帘就要跳,崔逢青扣住她腰带,把人拽回座上。
浮梦肩头伤一疼,脸色瞬间白了。
崔逢青也顿住。
“伤口裂了。”
“拜你所赐。”
“你自己要跳车。”
“我想静静。”
“车里也能静。”
“有你在,静不了。”
崔逢青沉默,片刻后,他敲了敲车壁。
马车停下。
“下去走走。”
浮梦冷冷看他。
“将军不怕我跑?”
“你跑不远。”
“因为我伤着?”
“因为北庭城里想抓你的人,比长安少不了多少。”
浮梦没再说,掀起帘子下了马车。
车停在一条窄巷外,离军医署不远。巷子通向北市后街,风雪不算大,路边有卖热汤的摊子。
崔逢青也跟着下了车,他披着黑氅,脸色仍有病色,却把整条巷子的视线都压低了。
浮梦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两步处,两人谁也不说话。
直到路边一个卖汤的老妇喊:“郎君娘子,要不要喝碗热羊汤?驱寒!”
浮梦脚步一顿。
崔逢青道:“不喝。”
浮梦回头:“你管我喝汤?”
“里面掺了胡椒和烈酒。”
“然后?”
“你伤口会疼。”
“疼的是我,药也是我换的。”
崔逢青:“……”
她转身走向汤摊。
“来一碗。”
老妇立刻舀汤,崔逢青站在旁边,看着她。
浮梦端起碗,喝了一口,热辣汤水滑入喉中,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肩头果然开始发疼。
她面不改色喝完半碗,然后把碗递给崔逢青。
“剩下的给你。”
崔逢青看着那半碗汤。
“不喝。”
“怕苦不怕辣?”
“嫌你喝过。”
浮梦笑容一僵,老妇在旁边笑出声。
“新婚小夫妻吵嘴呢?郎君让着些,娘子生得这样俊,莫气跑了。”
浮梦慢慢看向崔逢青,眼神怨怼。崔逢青像是没有接收到信号,自顾自地付了汤钱,拉着她走了。
走到巷口,浮梦忽然笑了一声。
“将军也有被人教做人时。”
“嗯。”
“你怎么不反驳?”
“没必要。”
“她说我是你娘子。”
“是。”
浮梦又噎住了,她发现论气人,崔逢青是天生的。
两人走到一座旧石桥边,桥下水已结冰,冰面被雪覆盖,只露出几道裂纹。
浮梦把手塞进袖中,摸到那片布,心里又冷静下来。
“崔逢青,你不告诉我,是怕我知道太多,还是怕我知道你是谁?”
崔逢青站在桥边,风吹起他的黑氅,露出腰间长刀。
“都有。”
浮梦一顿,这是他第一次承认。
“你身份有问题。”
“嗯。”
“同前朝有关?”
崔逢青看向她,浮梦明白了。
不能再问,至少现在,他不会说。
她轻声道:“我母亲信里说,青川未焚,人在北庭。军医署残册说,青川册移交,护送入京者有蘅字。老太监说,我母亲被问青川、册、旧印、诏书。现在又有老兵喊你少主。”
她抬眼,
“这不是单独的案子。”
“嗯。”
“我母亲的死,同你要查的旧案,是一件事。”
崔逢青没有说话,
浮梦道:“所以你更该合作。”
“你太急。”
“我已经很慢了。”
“今日军医署旧库,你险些被霍凌拿住。”
“不是你来了吗?”
“若我不来?”
“我还有药。”
“若药不够?”
“那就死。”
崔逢青眼神一沉,浮梦笑了笑。
“你看,和我说话也没那么容易。”
他沉默很久。
“北庭不比长安。”
“我看出来了。”
“长安杀人,要理由。北庭杀人,只要风雪够大。”
“所以呢?”
“所以你若想查,就先有一处自己的地方。”
浮梦心中微动。
“回春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