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同意我开药铺?”
“已经买了,不同意有用?”
“没用。”
“那就开。”
浮梦看着他。
崔逢青道:“药铺比客院安全。”
“都护府会盯。”
“盯也好。”
“为什么?”
“他们盯着你,就会有人盯他们。”
浮梦笑了。
“将军终于像个会合作的人了。”
“不是合作。”
“那是什么?”
“让你少死几次。”
浮梦懒得同他争,回春堂要开,不仅要开,还要开得快。
药铺是明面,明面能卖药,救人,听消息,收伤兵,做账。
北庭的旧案埋在军中,军中人最常去的,不是官衙,是药铺。
她需要一个口子,回客院前,陈平忽然匆匆来报。
“将军,裴定山来了。”
浮梦与崔逢青对视一眼,裴定山来得很快,也很狼狈。
他披着一件旧羊皮袄,白须上沾着雪,站在客院门外,怀里抱着一只酒坛。
见崔逢青回来,他低头行礼。
“老夫来赔罪。”
崔逢青看着他。
“赔什么罪?”
“老兵之事。”
浮梦站在一旁,淡声道:“人不是你杀的。”
裴定山抬眼。
“夫人如何知道?”
“你若要灭口,不会让他死在北市。当街喊少主,太难看。”
裴定山苦笑。
“夫人聪慧。”
“别夸我。”浮梦道,“我一被夸,就想问问题。”
裴定山沉默。
崔逢青道:“进来说。”
屋内炭火烧着,裴定山坐下后,没有喝茶,只把酒坛放在案上。
“北庭茶苦,老夫带了酒。”
浮梦闻了闻。
“酒里没毒。”
裴定山一怔。
崔逢青淡声:“别介意,这是她的习惯。”
浮梦不理他。
裴定山看着崔逢青,眼神比前两日更复杂。
“将军今日去军医署了。”
崔逢青道:“嗯。”
“看到什么?”
浮梦开口:“孤雏,青川册,北营,蘅字。”
裴定山脸色骤变,猛地看向浮梦。
“你们看到了癸未杂录?”
浮梦挑了挑眉,嘴角溢出笑意,整张脸都明媚起来了。
“裴校尉知道得不少。”
裴定山闭了闭眼。
“那东西竟还在。”
崔逢青道:“你以为烧了?”
“当年严观奉命清册,军医署旧册烧了三日。老夫以为,什么都没剩。”
浮梦抓住重点。
“奉谁的命?”
裴定山沉默。
浮梦道:“上头那位?”
裴定山手指一颤,够了,答案已经在他指间。
她继续问:“青川册是什么?”
裴定山没有答,反而看向崔逢青。
“将军不该带夫人来北庭。”
浮梦笑意淡了,
“你们北庭人是不是都有这个毛病?说话说一半,剩下半截拿去喂狗。”
裴定山被骂得一愣,崔逢青却很平静,显然已经习惯。
裴定山叹了口气。
“夫人,青川册不是一本册子。”
浮梦眼神微动。
“那是什么?”
“是名单,也是证据。癸未年宫变后,有人从长安送出一批旧臣、宫人、军中见证者的名录。凡名在青川册上的人,都知道当年真正死在宫里的,不止上面那一个。”
浮梦心口一沉,前朝,宫变。
真正死在宫里的,不止一个帝王。
她看向崔逢青,崔逢青面色冷静,像这些字早在他骨头里刻过。
浮梦问:“我母亲为什么会护送它?”
裴定山道:“因为蘅主子当年不是寻常宫妃。她出身旧臣之家,曾在宫变后救过一批孩子和宫人。青川册一分为三,其中一份曾由她带回长安。”
“然后她被囚,被审,被药伤。”
裴定山低头。
“老夫无能。”
浮梦笑了一声。
“你们中无能的人挺多。”
裴定山没有反驳,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包,放到案上。
“今日老兵死前,喊了少主。北庭城里已经有人听见,明日之前,这话会传到严观耳中,也会传到长安。”
崔逢青道:“已经传了。”
裴定山脸色更白。
“那将军不能久留都护府。”
浮梦问:“为什么?”
裴定山看向她,眼中有挣扎。
片刻后,他低声道:
“因为当年镇北旧军最后一封军令上,写过一句话。”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破旧军令残片。
上头字迹被火燎过,只剩最后半行。
浮梦凑近,看清那几个字。
“别信崔氏。”
屋中死寂,她缓缓抬头,看向崔逢青——他姓崔。
裴定山看着崔逢青,声音发哑。
“将军,您这个姓,在北庭不是护身符。”
“是催命符。”
浮梦忽然想起崔逢青在出长安时说过的话。
到北庭,别信任何姓崔的人,包括我。
原来不是玩笑,也不是自嘲,是旧案里早写好的刀。
她看着那片军令残字,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别信崔氏,那当年害死母亲的人里,有崔氏?
还是崔逢青这个姓,本就是假的?
窗外风雪再起。
浮梦忽然摇摇头,
“很好。”
裴定山不解地看她,崔逢青也看过来。
浮梦把那片残令推回案中,眼神清亮,冷得像雪下青火。
“现在北庭有军药案、旧军案、青川册、少主、崔氏,还有一个严观。”
她顿了顿。
“回春堂明日开张。”
裴定山愕然。
“夫人这时还要开铺?”
“当然。”
浮梦靠回椅中,唇边一点笑意慢慢展开。
“北庭这么多死人,总得有个地方卖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