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开张那日,北庭的雪还是下。
浮梦没放炮仗,也没请鼓乐。
北庭不吃长安那套虚热闹,这里的人看铺子,不看红绸挂得高不高,只看掌柜会不会骗人,药材够不够真,死人能不能从门里抬着出来。
杜衍站在门口,看着新挂正的匾,神色复杂。
“夫人真要今日开?”
浮梦坐在柜台后,手里拨着算盘。
“黄历不好?”
“不是。”
“那是什么?”
杜衡低声道:“昨夜老兵刚死在门前。”
“所以今日开。”浮梦头也不抬,“死人来过的铺子,再来病人便不稀奇了。”
杜衍一时说不出话。
他觉得这位新东家不像长安贵女,也不像寻常商人。她像一个明知道前头有坑,还要把铺子开在坑边卖绳的人。
辛夷将药柜重新理了一遍。
旧药剔出,霉药丢掉,能用的北地药单独分柜。青骨藤留了少量,贴上红签,旁边写着:过量伤身,不得私取。
杜衍看着那红签,小声道:“北庭药铺没人这么写,写了,客人会嫌晦气。”
浮梦道:“不写,吃死了更晦气。”
她又取来一块木牌,让青鲤挂在门内。
木牌上写着四条规矩:
急症先治,钱后算;
军伤留名,毒伤留样;
赊账立契,欠命不赊;
药假一赔十,人假不接诊。
杜衍看得眼皮直跳。
“夫人,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浮梦道:“带着假伤来探铺的人,不治。”
“若真是重伤,却看着像假伤呢?”
“那是医者本事。”
杜衍不说话了。
开门半个时辰,无人进来。
北市人从门前过,脚步放慢,看一眼匾,再看一眼柜台后的浮梦,然后绕开。
有人低声议论。
“就是这铺子,昨日死了个疯老兵。”
“听说新东家是长安来的贵人。”
“贵人会看病?”
“贵人只会杀人吧。”
”你不要命了!“
杜衍脸色越听越难看。
浮梦却一脸坦然,她喝着热茶,慢慢翻账册。
回春堂账上很干净,干净到不像一家做了十几年的老铺子。
这说明杜掌柜生前要么极规矩,要么有人在他死后清过账。结合姚家追债一事,后者可能更大。
浮梦在旧账末尾,看见一笔被墨涂掉的药材进项。
日期是三个月前,药名被涂,数量也被涂,只余一个残字:骨。
她用指腹摸了摸墨迹,不是寻常墨,是掺了胶的遮墨,水洗不开,刮会破纸。
她正要细看,外头忽然一阵喧哗。
一名胡商抱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冲进来。
“救人!救人!”
小女孩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左小腿肿得厉害,靴面被血浸透。胡商身后还跟着两个仆从,浑身是雪泥。
杜衍一惊。
“这是狼咬的?”
辛夷已经上前查看。
“不是狼,铁夹。”
胡商急得满头汗,汉话生硬。
“姚家不治,说要先交银子。我给银,他们说要排队,求求你大夫,看看我女儿吧,我女儿要死了!”
浮梦起身。
“放榻上。”
胡商见她年轻,眼中迟疑。
辛夷冷声道:“想救,就听她的。”
胡商咬牙,把女儿放到榻上。
浮梦剪开靴面,伤口很深,铁齿撕开血肉,边缘已经发黑。不是单纯伤,是夹子上抹过脏毒。若再拖半个时辰,腿保不住。
她洗手,取刀,银针封穴。
动作稳得杜衍看直了眼。
“热酒。”
杜衍立刻递来。
“不是喝的。”浮梦道,“烫刀。”
杜衍脸一热,忙照做。
小女孩疼醒,哭叫起来。
胡商眼眶发红,想按住她,又怕伤她。
浮梦头也不抬。
“按肩,不按腿。你若手抖,她少一条腿。”
胡商立刻咬紧牙关。
辛夷配合得很快,清创、止血、递药,不需浮梦多说。两人像一早练过,实则只是都懂药,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门外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低声道:“真治啊?”
“那孩子腿都黑了。”
“姚家都不接。”
“姚家是不接没利的。”
半炷香后,浮梦挑出伤口里最后一小片铁锈,撒上药粉。
血止住了。
小女孩哭声弱下来,脸色仍白,唇上的青紫却退了些。
胡商看懂了,他扑通跪下。
“多谢夫人!”
浮梦把手中血布丢进铜盆。
“别谢太早,三日内若发热,腿还是保不住。”
胡商急道:“我住北市驿馆,我每日送她来!”
“伤患不能挪。”浮梦看向杜衡,“后院收拾一间屋。”
杜衍愣了一下:“啊?”
“听不懂?”
“听得懂。”
他拔腿去收拾。
胡商忙道:“银子,夫人要多少银子?”
浮梦道:“按账算。”
胡商立刻取出一袋金珠。
“都给!”
浮梦看都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