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症先治,钱后算,规矩写着。”
胡商怔住,门外人也安静了些。
北庭人见惯了趁火打劫,没见过把钱往外推的药铺。
辛夷看了浮梦一眼。
浮梦面无表情:“别这么看我。活人以后还能付钱,死人只能烧纸。”
辛夷:“……”
片刻后,门外有人笑了。
笑声一散,铺内气氛松了些。
第一位病人进来后,第二位很快来了。
是个冻伤的老兵。
第三位是胡商仆从。
第四位是被姚家药行轰出来的妇人。
回春堂前半日冷清,后半日却忙得连杜衍都没空害怕。
浮梦坐在柜台后,凡毒伤、军伤、旧伤,皆亲自看一眼;寻常风寒交给杜衍;辛夷负责重伤和药方。
青鲤在旁记名。
每一个军伤,都留营属。
每一例毒伤,都留药样。
每一笔赊账,都按手印。
日暮时,姚家的人终于来了。
来的是一名瘦高管事,穿着宝蓝棉袍,袖口熏着香,与北庭粗寒格格不入。
他进门便笑。
“这位便是傅掌柜?”
浮梦抬眼。
“你谁?”
管事脸上笑意一僵。
“在下姚家药行管事,姚三。”
“哦。”浮梦低头继续写账,“买药排队,看病排号,找事出门。”
姚三笑不下去了。
“傅掌柜初来北庭,怕是不知规矩。北市药铺,都归药行会管。开张前要报备,药材要验,税银要交。”
浮梦道:“你是官?”
姚三道:“不是。”
“那你凭什么管我?”
姚三脸色冷下来。
“傅掌柜,姚家与都护府有药契。”
“那你去管都护府。”
“你——”
浮梦取出一只药包,丢到柜上。
药包是方才胡商从姚家买来的止血散。
“你家卖的?”
姚三看了一眼。
“北庭止血散都差不多。”
“里面掺了烂马蹄草和碎青骨藤。”浮梦道,“止不了血,还会让伤口发麻,病人一时觉得不疼,半日后血肉发黑。你说,这叫药,还是害命?”
铺中病人齐齐看向姚三,
姚三脸色微变。
“傅掌柜慎言!”
浮梦打开药包,当众把药粉倒入水中。
药粉沉底,青灰色碎末浮起。
辛夷拿起一片,淡声道:“确是劣青骨藤。”
姚三怒道:“辛医女,你帮外人?”
辛夷道:“我帮药理。”
浮梦笑了笑。
“姚管事,今日开张,我不报官。”
姚三眼神阴沉,像是一条被拿捏了七寸的毒蛇。
浮梦继续道:“明日若还有人拿这药来,我就把药汤端到都护府门口,请严都护喝。”
姚三盯着她。
片刻后,他冷笑。
“傅掌柜有胆。”
浮梦道:“胆小,怕死人赖账。”
姚三转身离开。
外头天色已黑,北风把门帘吹得乱响。
杜衍走到门口,看姚家人远去,脸色发白。
“夫人,姚家不会罢休。”
浮梦合上账册。
“当然不会。”
“那我们怎么办?”
“开门,点灯。”
“啊?”
浮梦看向门外北市。
雪夜里,街上行人仍多,药铺灯火透出去,像黑暗里一只刚睁开的眼。
“北庭死人多。”她道,“我们卖药,不怕没生意。”
夜深时,胡商的小女儿退了第一次热。
胡商跪在后院外,朝浮梦行了他们族中的大礼。
“夫人救我女儿,乌介记一辈子。”
浮梦看了他一眼。
“你叫乌介?”
“是。”
“做什么买卖?”
“马,皮子,药材,也走一点消息。”
浮梦笑了。
“消息怎么卖?”
乌介愣了愣。
浮梦道:“不急,你女儿伤好之前,先住着。”
她转身回铺,柜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破布包。
青鲤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查看。
布包里没有毒,只有一撮烧焦的药渣,和一张黄纸。
纸上写着一行歪斜字,北营不收活人。
杜衍看得背后一寒。
浮梦拿起那撮药渣闻了闻。
青骨藤,马蹄草,还有一味烧焦的寒芍。
同军医署残册上的方子,很像。
她把黄纸折好,放入账册。
回春堂开张第一日,救了一条腿,得罪姚家,收到第一封死人信。
不错,比长安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