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山住在北城一条旧巷里。
那地方离军营不远,巷口有两棵枯槐,树干被风雪劈得开裂。附近住的大多是退下来的老兵,家家门前都有旧刀、破甲、半截矛杆,像一片被战场遗忘的废铁堆。
浮梦到时,巷中的灯全都掩在黑暗里。
崔逢青走在她身侧。
他今日没穿黑氅,只披了一件寻常灰色斗篷,脸也半掩在风帽下。可他身形太直,步伐太稳,哪怕不露脸,也不像普通人。
浮梦看了一眼。
“你这样不像探病,像抄家。”
崔逢青道:“我不会探病。”
“看出来了。”
“那你教我。”
“进门后先别说话。”
“嗯。”
“别冷脸。”
“难。”
“那就别进门。”
崔逢青沉默了,但浮梦心情好了些。
裴定山的院门半掩,门缝里没有光。
青鲤本想上前敲门,被浮梦拦住。
她低头看地,雪上有脚印,新脚印两重。
一重是他们刚留下的,另一重从巷尾来,到门口,又离开。
鞋底窄,步子轻,像女人或年轻内侍。
浮梦眼神微动。
“有人来过。”
崔逢青看了一眼。
“半个时辰内。”
浮梦推门,门轴发出轻响,院中一片死寂,屋内有酒味,还有血味。
浮梦脸色一变,立刻快步进去。
裴定山倒在桌旁,面色青白,右手死死按着胸口。桌上酒坛翻倒,酒水淌了一地,混着一点黑血。
青鲤惊道:“中毒!”
浮梦已经蹲下,捏住裴定山下颌。
还有气,她立刻取针。
“青鲤,灯。”
青鲤火速点灯凑近,昏黄灯火亮起,浮梦看见裴定山嘴唇发黑,舌底有一点暗红。不是酒中毒,是杯沿抹毒。
毒入口不多,但烈。
辛夷若在,会处理得更快。
浮梦以银针封住心脉,又从药囊中取出一枚解毒丸碾碎,混酒灌入裴定山口中。
崔逢青站在门边,没有靠近。
浮梦抬头:“关门,别让风进来。”
他照做。
“你会生火吗?”
崔逢青看着她。
浮梦明白了。
“青鲤。”
青鲤立刻去生火。
浮梦继续施针。
半炷香后,裴定山猛地咳出一口黑血,人终于醒了。
他看见浮梦,眼神先是涣散,随后骤然清醒。
“夫人……快走。”
浮梦冷声:“晚了。”
裴定山看向崔逢青,挣扎要起身。
“将军……”
崔逢青走近。
“谁来过?”
裴定山喘息很重。
“白……白嬷嬷。”
浮梦眼神一沉,长安来的人。
皇后身边曾有许多嬷嬷,其中便是一位白嬷嬷,她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早。
“她给你下毒?”
裴定山摇头。
“她送酒,说长秋宫问候旧人。老夫没喝她倒的那杯,等她走后才喝自己的酒。”
浮梦看向桌上两个杯子。
一只摔碎在地,一只仍在桌上。
她闻了闻,桌上这只杯沿有毒。
所以白嬷嬷不是当面毒杀,是趁说话时换了杯。
很稳,这做派倒是符合宫里习惯。
“她说什么?”浮梦问。
裴定山闭了闭眼。
“她说,老夫年纪大了,该忘的便忘。若再乱说话,北庭旧坟会添新骨。”
浮梦道:“你怕了?”
裴定山苦笑。
“怕,老夫怕了十七年。”
他抬起右手。
浮梦这才看清,他右手少了两根手指。
食指和中指齐根断去,伤口早已愈合,骨节扭曲,看着旧时应被硬生生夹断。
“纸条上说,问你的断指。”浮梦道,“谁断的?”
裴定山沉默。
崔逢青看着他的手。
“严观?”
裴定山缓缓摇头。
“严观在场。”
“动手的人呢?”
裴定山声音低得发哑。
“姓崔。”
屋中一静。
浮梦看向崔逢青,崔逢青神色没有变化,可袖下手指已经微微收紧。
裴定山继续道:“那人持崔氏军令,奉京中密旨,清查镇北旧军。他不是北庭人,却能调北庭兵,能进军医署暗牢,也能取走青川册残页。”
浮梦问:“名字?”
“崔珩。”
崔逢青闭了闭眼。
浮梦看见了,他认得这个名字。
“崔珩是谁?”
崔逢青道:“崔氏旁支,十七年前死于旧案。”
“死了?”
裴定山苦笑。
“是啊,死了。死得太巧,所有罪都能推到死人身上。”
浮梦问:“所以军令上写别信崔氏,是因为崔珩?”
“是,也不是。”
裴定山咳了一声,青鲤这时递上水。
他喝了一口,才继续说。
“癸未冬,镇北军护过一批人。那批人里有孩子、宫人、旧臣,还有一份青川册。蘅主子随队而来,她说这些人不能落在京中暗卫手里。镇北军接令,将人藏入北营。”
浮梦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后来呢?”
“后来崔氏携军令到北营。”
裴定山眼神有些空。
“令上说,京中已平,护送青川册入长安,交由宫中。我们信了,因为令上有旧印,也有崔氏暗记。那时候,崔氏还是前朝旧臣中最可信的一支。”
浮梦道:“然后出事了。”
裴定山点头。
“护送队刚走三日,北营被围。严观带都护府兵清查,说镇北军私藏逆党。军医署旧册被封,营中孩子被分开,宫人被带走。老夫被押入暗牢,问青川册还有几份,孤雏藏在哪。”
孤雏——
浮梦看向崔逢青。
裴定山也看向他,眼中有极深的痛色。
“老夫没说。”
他抬起断指。
“所以少了两根手指。”
浮梦问:“孤雏是谁?”
裴定山嘴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