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逢青忽然道:“够了。”
浮梦冷冷看他。
裴定山也低下头。
屋中火苗跳动,映着三个人的脸。
浮梦慢慢道:“不够。”
崔逢青道:“他刚中毒。”
“他今晚若死了,就更不够。”
裴定山苦笑。
“夫人说得对,老夫这把骨头,怕是也躲不了太久。”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
“这是老夫这些年藏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浮梦接过,油纸包里,是半张北营旧图。
图上标出几处营舍、药库、暗牢和一处圈红的地方。
红圈旁写着两个小字:雪牢。
裴定山道:“北营早废了,后来改成囚营。癸未冬被带走的孩子和宫人,有一部分曾关在那里。若夫人想查青川册,要去雪牢。”
“那里还有东西?”
“有墙刻。”裴定山道,“被关的人怕死,也怕死了无人记得,便把见过的名字、日期、暗语刻在墙下。严观烧过营,墙体没有全塌。”
浮梦想起老太监死前那句。
冷宫墙下有刻,北庭也有墙刻。
这些被抹掉的人,在墙上留下自己的骨头。
“白嬷嬷为何找你?”浮梦问。
裴定山道:“因为老兵死了,少主二字传出去了,长安不想让旧人开口。”
“她是皇后的人?”
“明面是。”
“暗里呢?”
裴定山看向她。
“夫人觉得,长秋宫的人都只听皇后吗?”
浮梦不说话了,这与崔逢青说的一样,皇后未必是最想她死的人。
白嬷嬷明面是皇后的人,可她毒杀裴定山,可能未必只为皇后。
“她现在在哪?”浮梦问。
“北庭驿馆。”
裴定山道:“她带了皇后赏给夫人的东西,说明日送入都护府。”
浮梦笑了。
“赏我?”
“是。”
“赏什么?”
“佛经、香料、补药。”
青鲤脸色一沉,这三样,都很适合□□,也很适合藏信。
浮梦把北营图收好。
“裴校尉,今晚你不能留在这里。”
裴定山摇头。
“老夫一走,严观会知道。”
“你不走,明早尸体也会让他知道。”
裴定山沉默。
崔逢青道:“去回春堂。”
浮梦看向他,他终于说了一句像样的话。
裴定山却有顾虑。
“老夫若去,会连累夫人。”
浮梦道:“我已经被连累了,现在多你一个,不算多。”
裴定山低头,像笑,又像叹。
“夫人同蘅主子,真不像。”
浮梦一顿。
“你见过我母亲?”
“见过。”裴定山道,“蘅主子温和,却很硬。她当年带那些孩子入北营时,怀中还抱着一个发热的孩子。她说,若连孩子都不救,旧朝新朝都不配活。”
浮梦眼神微微变了。
“那个孩子是谁?”
裴定山看向崔逢青,崔逢青没有说话。
浮梦也没有再问,问不到,至少今晚问不到。
他们把裴定山秘密带回回春堂。
辛夷被半夜叫醒,看到裴定山中毒,脸色难看,却没有多问,只开始解毒。
杜衍吓得几乎要晕。
“夫人,昨日死老兵,今日藏旧校尉,明日是不是要把都护府搬来?”
浮梦道:“你若想,我也可以试试。”
杜衍立马闭嘴。
后半夜,裴定山终于睡下。
浮梦坐在回春堂柜后,展开那半张北营图。
雪牢在北营最北侧,紧贴旧药库。旁边有一条小路,通向如今姚家药仓所在的方向。
她指尖点在那条路上。
“姚家药仓,旧北营,军医署,青骨藤。”
辛夷道:“姚家可能在用旧囚营藏药。”
“也可能藏人。”
崔逢青站在门边,脸色在灯下显得更白。
浮梦看他。
“你不能去。”
“理由。”
“你一去,少主的传言就坐实了。”
“你去也危险。”
“我本来就危险。”
崔逢青皱眉,浮梦收起地图。
“明日严观必会设法请你露面,白嬷嬷也会送赏。我们先看他们怎么动。”
“然后?”
“然后去雪牢。”
“你伤没好。”
“将军毒也没好。”
两人对视,辛夷和杜衍都默默装忙。
最后,崔逢青道:“我让陈平跟你。”
浮梦道:“不要。”
“必须。”
“那我带青鲤、辛夷,再加陈平。”
崔逢青看向辛夷。
辛夷淡声道:“我认路。”
浮梦笑了。
“成交。”
天快亮时,回春堂外忽然有人敲门。
青鲤开门后,门外没有人,只有一只小木盒。
盒中放着三根断指,两根旧骨,一根新断。
浮梦走过去,看了一眼。
旧骨大约是裴定山当年断下的两指。
新断那根,血还没干。
盒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
旧人若不闭嘴,新人替他断。
浮梦合上盒子。
眼中没有怒,只有冷。
“很好。”
青鲤低声:“夫人?”
浮梦把木盒递给她。
“收好。”
“做什么?”
“以后上坟用。”
她抬头看向风雪里的北庭城。
白嬷嬷在驿馆,严观在都护府,姚家在北市,雪牢在旧北营。
每个人都在递刀,
那就看看,谁的刀先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