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观的请帖来得很早。
天刚亮,都护府小吏便到了回春堂,说:“严都护听闻崔将军旧疾反复,特备北庭名医与药膳,请将军、夫人晚间赴宴。”
小吏低头弯腰,说得恭敬。
浮梦听完,问:“只请我们?”
小吏道:“还有霍司马、几位军中旧臣、姚家药行掌事,以及长安来的白嬷嬷。”
白嬷嬷,浮梦端着药碗的手停了一瞬。
裴定山昨夜刚中毒,今夜白嬷嬷便出现在宴上。
这是要把所有人摆上桌。
她笑着搅动药碗,说道:“严都护有心。”
小吏道:“都护大人还说,北庭近来传言纷杂,正该借此宴替将军与夫人接风,也免外人误会。”
浮梦问:“误会什么?”
小吏低头不答,浮梦也不为难他。
“回话,我们去。”
小吏走后,青鲤关上门。
“夫人,明显是局。”
“我知道。”
“那还去?”
“不去,局也在。去了,至少能看看谁坐在哪。”
屋内,辛夷正替裴定山换药。
裴定山毒清了三分,人还虚弱。听见严观设宴,他咳了一声。
“夫人不可去。”
浮梦看他。
“裴校尉也学会说废话了。”
裴定山脸色一僵。
辛夷淡声道:“她想去,拦不住。”
裴定山看向崔逢青。
崔逢青坐在窗边,正在看北营残图。
“去。”
裴定山急道:“将军!”
崔逢青道:“不去,严观会来。”
浮梦赞许地看他一眼。
“将军终于同我想得一样。”
崔逢青没有回她,他指尖压着北营图上那处雪牢,神色不明。
浮梦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扫过地图,
“今晚宴上,你少喝茶,少吃肉,少看旧人。”
“还有呢?”
“少说话。”
“我本来话也不多。”
“那再少些。”
崔逢青看她一眼。
“你多说?”
“我说话比你值钱。”
“嗯。”
浮梦一噎,他答得太顺,她反倒没法接。
傍晚,二人赴宴。
严观设宴处在都护府西厅。
厅外雪灯高悬,厅内炭火正旺。席位排得讲究,严观居主位,霍凌在右,姚家掌事姚闻升在左,白嬷嬷坐在偏席,却恰好能看清所有人。
浮梦进门时,第一眼便看向白嬷嬷。
她年约五十,发髻梳得整齐,穿一身深褐宫装,眉眼温顺,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宫中老仆。
可就是这样的人,昨夜能一边问候旧人,一边换杯下毒。
白嬷嬷起身行礼。
“老奴见过公主。”
浮梦笑道:“白嬷嬷远道而来,辛苦。”
“皇后娘娘惦记公主,老奴不敢言苦。”
“娘娘赏我的东西呢?”
白嬷嬷一顿,她没想到浮梦开口便问。
“已送到都护府库房,明日便交给公主。”
“为何不今日?”
白嬷嬷笑道:“今日宴上人多,不好搬进来。”
浮梦点头。
“也是,香料补药佛经,这三样太娇贵,是该好好放着。”
白嬷嬷眼神微动,
浮梦已经转身入席,
严观举杯相迎,
“将军,夫人,请。”
浮梦坐下后,先闻席上香气。
肉,酒,药膳,酥油茶,每一样都是北庭特色。
也每一样都能藏东西。
她低声对崔逢青道:“不准碰左手边那盏茶。”
崔逢青道:“为什么?”
“里面有青骨藤。”
“右边呢?”
“也有。”
“那我喝什么?”
“空气。”
崔逢青:“……”
宴开后,严观先说官话。
北庭苦寒,长安路远,将军为国劳累,夫人远行辛苦。
浮梦听着,觉得严观若不做都护,去长安礼部写贺表也很合适。
霍凌饮酒很快,姚闻升却一直在看浮梦。
他比姚三年长,面皮白净,手上戴着玉扳指,看着不像药商,更像士族旁支。
“听闻夫人昨日当众验出姚家止血散有劣药。”姚闻升笑道,“不知夫人师从何处?”
浮梦道:“自己瞎琢磨。”
“瞎琢磨便能断药?”
“姚掌事瞎卖药都能发财,我瞎琢磨也能救人。”
席间一静。
霍凌低头喝酒,严观笑了笑,姚闻升脸色不变。
“夫人误会了,姚家药行立足北庭多年,从不卖害命之药。”
浮梦道:“那袋劣药不是你家的?”
“自然不是。”
“那就好。”浮梦温柔道,“改日我把药粉端去姚家门口,当众问问,谁家药这么不要脸。”
姚闻升的笑终于淡了些。
白嬷嬷在旁道:“公主新婚后,性子倒越发直了。”
浮梦看向她。
“嬷嬷不喜欢?”
“老奴不敢。”
“那便别插话。”
白嬷嬷脸色微僵。
严观及时笑道:“夫人爽利,是好事。来人,上药膳。”
几名婢女捧着汤盅上前。
汤色乳白,里面炖着北地鹿筋、寒芍、参片和几味温补药材。乍一看,是给崔逢青调养旧疾的。
浮梦只闻一口,便笑了。
严观看见她笑,问:“夫人觉得不妥?”
“太妥了。”
她取勺轻轻搅了搅。
“寒芍温血,鹿筋养骨,参片补气,青骨藤止痛。严都护这药膳,若给断腿老兵喝,半夜都能起来打拳。”
霍凌皱眉:“夫人又要说有毒?”
“没有毒。”浮梦道,“只是崔将军不能喝。”
严观温声问:“为何?”
浮梦看向崔逢青。
“他怕苦。”
席上静了一瞬,严观笑了,笑的开怀。
“夫人真会说笑。”
浮梦也笑。
“我没说笑,青骨藤入汤,苦味极重。将军喝了心情不好,夜里会骂人。”
崔逢青端坐不动,众人看他那张冷脸,很难想象他夜里骂人。
严观道:“青骨藤只是止痛之药。”
“是。”浮梦道,“少量止痛,多了引血。若与将军体内旧毒相冲,会咳血。”
严观目光一深。
“夫人知道将军体内旧毒?”
浮梦道:“我夫君,我当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