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嬷嬷微微垂眼,这话说得像夫妻情深,实则把崔逢青病情从“可试探的秘密”变成了“妻子掌握的内情”。
严观再问,就不合适了。
姚闻升忽然道:“青骨藤是北庭常药,夫人初来北庭,便处处挑它的错,不知是药有问题,还是夫人对北庭有偏见?”
浮梦放下勺。
“姚掌事想听实话?”
“自然。”
“药没问题,卖药的人有问题。”
姚闻升脸色一沉。
浮梦继续道:“昨夜有人毒杀裴定山,用的是宫中换杯手法。昨日有人伪造军药袋,里面放的是姚家劣青骨藤。今日严都护的药膳里,又恰好有青骨藤。”
严观终于不笑了。
浮梦道:“我不说它有毒,只问一句:这汤里的青骨藤,谁供的?”
厅内骤静。
负责药膳的医官被叫上来,跪地发抖。
“回都护,是姚家今日送来的上等青骨藤。”
姚闻升脸色彻底变了。
他立刻道:“姚家送入都护府的药材皆有验单,绝无问题。”
浮梦道:“那便当众验。”
严观看着她,浮梦站起身,向他一礼。
“严都护既要替将军接风,又要平息传言,正好。今日在座有都护府、姚家、长安宫人、军中旧臣。不如把青骨藤验清楚,免得以后有人说,是我这个长安来的妇人不懂北庭药。”
她把话架得太高,严观若拒绝,就像护着姚家。
片刻后,他道:“验。”
药材被取来,浮梦与随宴医官同验。
辛夷不在席上,严观原以为少了她,浮梦会少一只眼。可他很快发现,这位崔夫人一个人也够麻烦。
她切开青骨藤根茎,内芯泛灰。
“霜冻过。”
又泡入热酒,酒面浮青。
“陈料混新料。”
最后滴入白醋,边缘慢慢沁出黑线。
浮梦抬眼。
“这不是普通青骨藤,是死人藤。”
席中有人变色,北庭人都知道死人藤。
它不是药名,是俗称。青骨藤若长在埋尸地,吸腐气,药性会变,少量使人麻木,久用伤血。
军中禁用。
姚闻升立刻起身。
“不可能!”
浮梦把药片放到他面前。
“姚掌事自己看。”
姚闻升手指发紧,却不得不看,黑线清清楚楚。
霍凌脸色也沉了。
严观道:“姚掌事,解释。”
姚闻升咬牙。
“有人换药。”
浮梦笑了。
“这句话我喜欢,昨日回春堂也是被人换了药袋,姚掌事现在信我了?”
姚闻升脸色难看至极。
白嬷嬷忽然温声道:“北庭药行之事,老奴不懂。只是公主今日锋芒太露,皇后娘娘若知道,怕要担心。”
浮梦看向她。
“嬷嬷昨夜见裴校尉时,也这么温柔吗?”
白嬷嬷脸色一变,严观眸光微沉。
裴定山中毒,明面上还无人提。
浮梦这一句,把白嬷嬷也拖进了局。
白嬷嬷很快稳住。
“公主说什么,老奴不懂。”
“没关系。”浮梦道,“你不懂的事很多,比如杯子不能乱换,换过会留指香。”
白嬷嬷的手慢慢握紧。
严观终于开口:“夫人。”
语气比先前重。
浮梦回身。
“严都护?”
严观道:“今日是接风宴。”
“是。”浮梦微笑,“接出了不少风。”
席间无人说话。
崔逢青这时忽然咳了一声,很轻。
浮梦立刻回身,按住他腕脉。
脉象有动,但尚可控。
她低声道:“你碰了什么?”
“酒气。”
她看向他面前未动的酒盏。
酒没喝,但酒气里也能藏引子。
浮梦拿起酒盏,闻了闻。
这次不是青骨藤,是极淡的寒芍引。
与青骨藤相配,能诱发他旧毒。
对方今日不是要在宴上毒死他,而是要让他毒发失态。
浮梦抬头,目光扫过众人。
谁都可能,严观,姚闻升,白嬷嬷,甚至席中不出声的旧臣。
她忽然笑了。
“严都护,今日这宴,我吃得很满意。”
严观看着她。
“夫人满意便好。”
“尤其满意这青骨藤。”
她将那片死人藤包起。
“此物既出自姚家供药,又入了都护府药膳,恐怕要查。若严都护不便,我回春堂可以代验。”
姚闻升怒道:“你休想拿走姚家药材!”
崔逢青终于抬眼,姚闻升后半句话卡住,严观沉默片刻。
“霍凌,封姚家今日供药,明日查验。”
霍凌抱拳:“是。”
姚闻升脸色铁青。
白嬷嬷垂着眼,像什么都未听见。
宴散时,浮梦与崔逢青并肩离开。
走到廊下,一个小厮匆匆经过,似被雪滑了一跤,撞到浮梦身边。
青鲤立刻扶住她,小厮连声告罪,匆匆退下。
浮梦袖中,却多了一枚小纸团。
她没有当场看,回到马车上,才展开。
纸上写:
姚家今夜移药,往旧北营。
浮梦把纸递给崔逢青。
崔逢青看完,没有说话。
她笑了笑。
“试毒宴吃完,该去看药仓了。”
崔逢青道:“你伤没好。”
“你毒也没好。”
“我去。”
“不行。”
“理由。”
“老兵刚喊过你少主,你去旧北营,是嫌传言不够真?”
崔逢青看着她,浮梦收起纸条。
“我去,青鲤、辛夷、陈平跟着。你留在都护府,让严观看得见你。”
“你让我做诱饵?”
“将军不是最会吗?”
崔逢青沉默,片刻后,他道:“不许进雪牢。”
浮梦笑了。
“看情况。”
“浮梦。”
“嗯?”
“我不是在说笑。”
她看着他难得沉下来的脸,笑意也淡了些。
“我知道。”
但她也知道,如果旧北营真有东西,她不可能只站在门口看风景。
北庭的雪夜长。
有些门,白日不开,只能夜里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