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的药车在亥时出城。
北庭夜禁不如长安严,却也不是谁都能在这个时辰拉车出门。城门小吏验了腰牌,只低声问了两句,便放行。
浮梦站在巷口暗处,看着那两辆灰篷车缓缓驶入雪夜。
辛夷压低声音:“姚家夜里出药,至少要有都护府路引。”
“谁签的?”
“不是严观,就是霍凌。”
浮梦拢紧斗篷。
“也可能是别人借他们的印。”
陈平站在她身后,脸色不太好。
临出门前,崔逢青只交代他一句话。
若夫人进雪牢,打晕带回。
陈平觉得这句话很难办。
打晕公主,他不敢,带回去,他未必带得动。
浮梦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回头看他。
“陈平。”
“夫人。”
“你家将军让你做什么?”
陈平面无表情:“保护夫人。”
“说实话。”
“……若夫人犯险,带回。”
“怎么带?”
陈平低着头,不说话。
浮梦笑了。
“你若敢打晕我,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家将军药里加黄连。”
陈平沉默片刻。
“将军不怕苦。”
“那就加巴豆。”
陈平闭嘴不敢再答。
辛夷差点笑出声。
青鲤轻声道:“夫人,车走远了。”
浮梦收回视线。
“跟上。”
旧北营在城北二十里外。
当年镇北军驻扎的地方,如今只剩废墙、旧壕、半塌的营门。严观上任后,那里名义上改作废囚营,后来因风雪塌墙,彻底弃置。
可越是弃置的地方,越适合藏东西。
姚家药车沿着旧道走得很稳,车上没有灯,只在车轴处绑了半截布条,吸掉声响。护车的人不多,六名,皆佩短刀,不像普通药行伙计。
浮梦等人远远跟着。
雪夜帮了他们,脚印很快被风卷散,马蹄声也被雪吞掉。
到旧北营外时,药车停下。
前方废墙像一排被砍断的黑骨,半埋在雪中。营门早塌,门匾不知去向,只剩两根焦黑木柱。
姚家人没有从正门进,他们绕到东侧,推开一处被雪盖住的石板,露出地下入口。
辛夷低声:“那里以前是军药窖。”
浮梦道:“现在呢?”
“可能通雪牢。”
陈平立刻道:“夫人,不能进。”
浮梦看着他。
“我只是看看。”
陈平不信,青鲤也不信。
浮梦摆摆手,懒得解释。
姚家人把药袋一包包搬入地下。
每包药袋上都用黑布缠着,外头看不见封印。但浮梦隔着风都能闻见一点青骨藤味。
不是什么好药,是死人藤。
宴上的药只是引子,真正的货在这里。
等最后一人下去,浮梦才起身。
陈平挡住她。
“夫人,将军有令。”
浮梦道:“我也有令。”
“属下只听将军。”
“那你家将军现在不在。”
陈平面无表情。
“属下在。”
浮梦看了他一眼,忽然捂住肩头,身子一晃。
青鲤立刻扶住。
“夫人!”
陈平下意识上前,浮梦袖中药粉一扬。
陈平反应极快,立刻屏息后退,可还是慢了半拍。
他眼前微微一黑,不重,只是脚下一软。
青鲤趁机扶住他,把人按到墙边。
陈平咬牙:“夫人……”
浮梦把解药塞进他手里。
“半盏茶就能恢复自如,不是毒。”
陈平:“……”
他觉得自己回去后很难交代,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浮梦带着青鲤和辛夷下了药窖。
地下比外头更冷,石阶潮湿,墙上有旧火烧痕,越往下,药味越重。除了青骨藤,还有马蹄草、寒芍、白胶藤,以及一种很淡的尸臭味。
辛夷低声道:“死人藤若真在埋尸地长成,根部会有这种味。”
浮梦没有说话,她们走到石阶尽头,前方传来低声交谈。
姚家人正在清点药袋。
“这批先藏这里,明日从北门分送。”
“都护府那边怎么说?”
“严都护只要账面干净。”
“霍司马呢?”
“他查他的,查到的都是别人给他看的。”
浮梦眼神微动,严观要账面干净。
霍凌未必完全知情,或者他只知道一层。
再往里,是一条狭长甬道,甬道两侧有铁门。
有些门已锈死,有些半开。门内是低矮石室,墙上刻痕密密麻麻。
辛夷脸色白了。
“雪牢。”
这里果然是雪牢。
浮梦走近一间石室,墙上的刻痕很多,许多被火燎过,又被刀刮过。能看清的只剩零碎字句。
癸未冬,北营,……不信崔……
青川在……
后面被划掉。
青鲤举着小灯,声音发紧:“夫人,这里关过很多人。”
“嗯。”
浮梦伸手摸过墙上的刻痕,那些字刻得深浅不一,有的是成年人的力道,有的却像孩子用碎石一点点划出来。
有一处很低,几乎贴着地。
她蹲下,看见一行小字。
阿娘说,活着。
浮梦手指停住,这字太小,刻字的人年纪不会大。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中那句:若要活,离长安。
活着,原来这两个字,早在北庭的雪牢里被人一笔一笔刻过。
辛夷在另一间石室低声道:“夫人,来看。”
浮梦过去,墙角被雪水浸得发黑,刻痕却保存得较好。
上面有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