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打开木匣,药样、封线、封蜡、拓纸,一样样摆出来。
霍凌脸色变了,他看见封蜡上的旧印,眼神骤沉。
“北营旧印?”
严观看了霍凌一眼,霍凌立刻收声。
浮梦没错过。
“霍司马认得?”
霍凌冷冷道:“北庭军中旧印,认得有何稀奇。”
“可严都护方才说旧北营废了,废营里有旧印药袋,有毒药,有暗卫,有姚家药车。这样看,霍司马觉得稀奇吗?”
霍凌被堵住。
严观温声道:“夫人受惊,又伤重,不宜操心军务。证物交由都护府查,严某必会给将军与夫人交代。”
浮梦把木匣合上。
“不给。”
气氛骤冷,严观笑意淡了些。
“夫人不信都护府?”
“信。”浮梦道,“所以我愿意当着都护府的面,抄录证物,封存三份。一份给都护府,一份留回春堂,一份请乌介商队送到长安御史台。”
严观终于不笑了,霍凌脸色也沉下去。
把证物送长安,等于把北庭军药案递进朝堂。严观不一定怕查,但绝不想被浮梦这样查。
崔逢青这时开口。
“按她说的办。”
严观看向他。
“崔将军,此事关涉北庭军务。”
崔逢青淡声:“也关涉本将遇刺、夫人受伤。”
一句话,把事情从地方军务变成了骠骑大将军遇袭案。
严观沉默片刻。
“好。”
他答应得快,浮梦反倒更警惕。
严观道:“证物可三方封存,但夫人与将军在查明前,不可再擅入军禁之地。”
浮梦笑了。
“严都护放心,我最惜命。”
严观看了她肩头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若惜命,世上便没有不惜命的人。
封存证物时,卢潜第一次出现。
他是严观带来的书吏,二十七八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脸瘦,眼神冷,手指却很稳。
他抄录证物时,字迹清正,几乎没有错漏。
浮梦坐在柜台后,看着他。
卢潜察觉她的目光,抬眼行了一礼。
“夫人。”
“你叫什么?”
“卢潜。”
“都护府书吏?”
“暂充。”
“暂到什么时候?”
卢潜笔下一顿。
“看命。”
浮梦笑了,这话有意思。
严观带着封存副本离开后,浮梦问辛夷:“卢潜是什么人?”
辛夷道:“寒门举子,三年前来北庭投亲,亲族卷入药税案死了。他会算账,会写状纸,也会装聋。”
“严观的人?”
“不像。”
“那是谁的人?”
辛夷看向门外雪色。
“现在大约谁的人都不是。”
浮梦微微挑眉,把这个名字记下。
午后,乌介来了。
他女儿伤势稳定,他却没急着走,而是带来一条消息。
“昨夜旧北营起火前,有一队人从西边出去,带走两只铁箱。不像姚家人,也不像都护府兵。”
浮梦问:“去哪了?”
“北边,互市外的废驿。”
“你怎么知道?”
乌介咧嘴。
“我的马认路。”
浮梦看着他,乌介收了笑。
“夫人救我女儿,我给夫人消息。但这消息危险,铁箱里可能是账,也可能是人。”
浮梦垂眼,
旧北营烧了,墙刻毁了,药袋烧了。
可有人提前带走铁箱,说明旧北营不止藏药。
她看向崔逢青。
“去吗?”
崔逢青道:“不去。”
浮梦挑眉。
他继续道:“现在去,严观正等着。”
“那什么时候去?”
“等他们以为你伤得走不了。”
浮梦笑了。
“将军学会用我装病了。”
崔逢青看她肩头。
“你不是装。”
浮梦收了笑,伤口很疼,可比疼更让她在意的是那句墙刻。
孤雏三,死二,余一。
她看着崔逢青,他避开她视线,低头喝药。
很好,那她自己查。
夜里,回春堂重新关门。
浮梦躺在后院小榻上,听见外头风声。
枕下压着拓纸副本,窗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
青鲤拔刀。
浮梦却道:“开门。”
门开,一张薄纸被风卷进来。
上面是卢潜的字,端正,冷静。
只有一行:
若想看真账,明夜子时,废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