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后院的灯亮了一夜。
浮梦被崔逢青抱回来时,半边衣袖都被血浸透。青鲤脸色白得吓人,辛夷身上全是烟灰,陈平则低着头,像一柄刚被主人折过的刀。
杜衍打开后门,看见这一行人,手里的药碗差点摔了。
“又、又死人了?”
浮梦从崔逢青怀里抬眼,声音哑得厉害。
“没死,闭嘴。”
杜衍立刻闭嘴。
辛夷让人烧热水,青鲤剪开浮梦的衣袖。
肩头旧伤再次裂开,血肉边缘被烟熏得发黑,幸好没见新毒。
真正麻烦的是吸入的死人藤烟,胸肺里像塞了一团湿灰,咳一下便带血腥味。
崔逢青站在榻边,脸色比她还难看。
浮梦被辛夷按着清创,疼得额上冷汗直冒,仍有力气看他。
“将军别站着吓人。”
崔逢青不说话。
“你站在这里,杜衍以为我要死了。”
杜衍在门口小声嘟囔:“我没这么想。”
崔逢青终于看了他一眼。
杜衍马上改口:“我什么都没想。”
浮梦闭了闭眼,辛夷把药粉撒上去,她肩头猛地一颤,手指抓紧榻边。
崔逢青伸手,似要按住她。
浮梦没看他,只道:“别碰我,我疼的时候会咬人,往死里咬。”
他的手停了一瞬,不着痕迹缓缓收回。
辛夷低声:“夫人忍着些,得把烟毒逼出来。”
“我忍着呢。”
“您嘴上没忍。”
浮梦冷笑:“你们北庭医女都这么会说话?”
辛夷手下不停:“跟夫人学的。”
浮梦眼皮渐渐没了力气,嘴上功夫消停一瞬。
半个时辰后,伤口重新包好,药烟也被她吐出大半。她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东西。”
青鲤立刻把油纸包、瓷瓶、封蜡和袋线摆在案上。
从旧北营雪牢里带出的证物不多,却都要命。
三份药样:死人藤、寒芍、混过尸气的马蹄草。
一截药袋封线:白麻夹黑麻,军中旧封法。
一小块封蜡:双线旧印,印边残缺,隐约可见“北营”二字。
还有辛夷匆忙拓下的半张墙刻,烟熏得厉害,字迹不全,只能看清几句。
孤雏三,死二,余一。
青川不在册,在人。
护送者蘅,入京未归。
浮梦看着那张拓纸,很久没有说话。
屋里的人也不说话,最后,还是杜衍忍不住。
“孤雏……是什么意思?”
浮梦抬眼,崔逢青的神色没有变化,袖中的手却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杜衍立刻后悔自己多嘴,低着头装鹌鹑。
浮梦把拓纸折好,放进木匣。
“不知道。”
没人信,但没人敢问。
陈平跪在门外。
“属下失职,请将军责罚。”
崔逢青终于开口:“下去领二十军棍。”
陈平低头:“是。”
浮梦皱眉。
“等等。”
陈平停住。
浮梦看向崔逢青:“他被我药倒,是因为你下的令太蠢。”
崔逢青看她。
“保护你是蠢令?”
“让人打晕我带回来,是蠢令。”
陈平:“……”
原来夫人真知道。
崔逢青道:“他没有打晕你。”
“因为他没打过我。”
陈平更沉默。
崔逢青看着她苍白的脸,淡声道:“十棍。”
浮梦还要说,崔逢青道:“再说二十。”
她闭嘴了,陈平退下前,朝浮梦行了一礼。
浮梦懒得理他,只让青鲤把解药再给他一丸。
天将亮时,都护府的人到了。
来的不是小吏,是严观亲至,霍凌随行。
严观站在回春堂门外,仍是一副温和模样。若不是旧北营火了一夜,他脸上几乎看不出半点急色。
“听闻夫人受伤,严某特来探望。”
浮梦披衣坐在前堂,她没有躺着。
病弱可以装,但此刻不能装得太弱。
太弱的人,保不住证物。
崔逢青坐在她身侧,脸色冷白。若细看,能看出他唇色也不对。昨夜死人藤烟引动旧毒,他只是没说。
严观看了两人一眼,叹道:“旧北营昨夜失火,姚家药车被烧,几名药行伙计遇害。夫人可知此事?”
浮梦端起热水,咳了一声。
“知道。”
霍凌冷声:“夫人承认夜入旧北营?”
浮梦抬头。
“霍司马这话说得奇怪,姚家药车半夜出城,带的还是宴上验出问题的青骨藤。我身为被害者,派人跟去看一眼,有何不妥?”
“夫人是派人,还是亲自去?”
“我不记得了。”浮梦轻声道,“烟太大,吓着了。”
霍凌脸色一沉,严观抬手止住他。
“夫人有所不知,旧北营虽废,却仍属军禁之地。擅入,按军令可问罪。”
浮梦笑了。
“严都护也有所不知,旧北营里藏了姚家死人藤、北营旧印药袋、杀人暗卫。若按军令问罪,不如一起问。”
严观看向案上的木匣。
“这是?”
“我命大,顺手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