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去见严观,明面谈旧北营火案,实则彼此试探了一整日。回来时,脸色比早上更白。
浮梦正在拆佛经暗记,见他进门,她头也不抬。
“严观说什么?”
“姚家药车失火,是私商贪利,暂不涉军。”
“好干净。”
“嗯。”
“霍凌呢?”
“被严观压住。”
“他知道自己被当刀了吗?”
“知道一半。”
浮梦终于抬头。
“那另一半可以让他知道。”
崔逢青坐下,看见案上的佛经。
“皇后赏的?”
“嗯。”
“有问题?”
“问题很多。”浮梦把写出的四字给他看,“严、药、北、井。”
崔逢青看完,眉心微动。
“北井。”
“你知道?”
“旧北营北井,通雪牢后道。”
浮梦眼睛一亮,
“昨夜我们走的是药窖入口,若有北井后道,铁箱可能从那里运出。”
“也可能早被堵死。”
“查了才知道。”
崔逢青看她。
浮梦先发制人:“我伤没好,知道。你毒没好,也知道。所以今晚谁都不去。”
他沉默。
浮梦微笑:“我偶尔也听劝。”
崔逢青显然不信,但她今晚确实不打算去,因为子时要见卢潜。
废驿那边,才是真账所在。
入夜后,卢潜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回不是纸条,而是一本旧书,夹在杜衍采买的纸包里。
书页中有一行小字:
白嬷嬷不是来杀裴定山,她在找同一份账。
浮梦看完,眼神微变。
白嬷嬷替皇后而来,却也在查北庭旧账?
那她昨夜毒裴,可能不是要杀,而是逼裴开口。
或者,有人借她的手下毒。
她想起白嬷嬷今日那句:莫要为了死人,害了活人。
这不像单纯威胁,更像警告。
浮梦把纸条递给崔逢青。
“看来长秋宫也不是铁板。”
崔逢青道:“皇后想知道那位藏了什么。”
浮梦抬眼。
“你早知道?”
“猜到。”
浮梦懒得骂他。
“那白嬷嬷现在危险了。”
“嗯。”
“严观会杀她?”
“或别人。”
浮梦看向窗外,驿馆方向灯火微弱,隐在雪夜里。
她忽然觉得,白嬷嬷未必能活到明日。
半夜,乌介的消息送到。
驿馆三更后有一名黑衣人入内,走的是后墙。
半盏茶后,那黑衣人出来,手中多了一只细长匣子,白嬷嬷房中灯仍亮着。
浮梦立刻起身,崔逢青按住她。
“你刚说今晚谁都不去。”
浮梦看着他。
“我说的是北井。”
“驿馆也不行。”
“白嬷嬷若死了,线就断了。”
“可能已经断了。”
浮梦沉默一息。
“那更要看断口。”
崔逢青看了她很久。
“我去。”
“你不能去。”
“理由。”
“你一去,严观就知道我们看重白嬷嬷。”
“那你去,严观就不知道?”
浮梦笑了。
“我本来就爱惹事。”
这句话毫无道理,可她说得理直气壮。
最后,崔逢青还是没让她去。
因为驿馆那边先传来了锣声。
有人喊:
“长秋宫使者遇刺!”
白嬷嬷死了,意料之中。
浮梦站在回春堂门前,看着驿馆方向骤然亮起的火把,雪光映在她眼底。
她轻声道:“来不及了。”
崔逢青站在她身侧。
“还有尸体。”
“尸体会被严观收走。”
“所以现在去。”
浮梦看向他,崔逢青已经披上斗篷。
“不是要看断口吗?”
浮梦笑了,这人学坏得很快。
两人赶到驿馆时,白嬷嬷的尸体还在。
她坐在桌边,头微垂,像睡着了。
胸口没有伤,脸上也没有痛色。
死得安静,干净,像宫里最体面的灭口。
浮梦只看了一眼,便道:“不是刺杀。”
严观的人还未到,霍凌却先一步赶来,闻言皱眉。
“夫人何意?”
浮梦走近白嬷嬷,捏开她右手。
掌心里,有一枚细小银针。
银针尾端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北。
浮梦眼神沉了下去,白嬷嬷临死前,抓住了凶器。
或者,有人故意把凶器留给她看,针上不是毒,是宫中尚药局封针。
白嬷嬷是被自己人杀的?还是被懂宫中针法的人杀的?
桌上佛经摊开,正停在第十二页。
页角被血点了一下,浮梦低头看去。
那一页的第一个字是:
井。
——严药北井。
最后一个字,终于落实。
白嬷嬷死前,把线索指向北井。
屋外,严观的脚步声已经到了。
浮梦合上佛经,低声道:“北井。”
崔逢青看她,她收起银针,眼底冷光微沉。
“北井,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