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嬷嬷的尸体被严观带走了,长秋宫随行的人哭得很动情,严观的脸色也很沉。
霍凌站在门边,手按刀柄,目光在浮梦、崔逢青和白嬷嬷尸身之间来回扫。
“夫人为何会在此处?”严观问。
浮梦咳了一声。
“听闻长秋宫使者遇刺,我身为公主,自该来看。”
“消息传得这么快?”
“北庭风大。”
严观看了她片刻。
“白嬷嬷死因未明,此处不宜久留。”
浮梦点头。
“严都护查明后,记得告诉我。”
严观温声道:“自然。”
他说得自然,浮梦一个字都不信。
离开驿馆后,崔逢青带她绕了两条巷子才回回春堂。
她肩伤未愈,又被夜风吹了一场,刚进门便咳出血丝。
辛夷看见,脸色黑得像锅底。
“夫人若再这样折腾,伤口不必治了,直接等烂。”
浮梦坐下,气息不稳。
“辛医女骂人,比崔将军好听。”
辛夷手下力道重了些,浮梦疼得吸气。
崔逢青站在旁边,淡声道:“该。”
浮梦没力气回嘴。
青鲤把白嬷嬷房中带出的银针放到案上,针尾刻北。
尚药局封针,北字暗记。
辛夷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种针,不该在北庭。”
“你认得?”
“军医署旧库里有过类似记载,癸未年,押送旧案证人时,有一批宫中封针随队。针尾刻方位,东南西北,各有用途。北针多用于封喉,入颈无痕,死后像心疾暴毙。”
浮梦问:“谁会用?”
“宫中暗卫,尚药局密医,还有当年负责押送的军医。”
“军医署现在还有人会吗?”
辛夷沉默,这个沉默,说明有。
崔逢青道:“章医官。”
辛夷低声:“他曾是我师父。”
浮梦看她,辛夷垂眼。
“但我不知道他是否涉旧案。”
“今晚开始知道。”
辛夷手上动作一顿,却没有出声反驳。
屋外忽然传来急促敲门声。
杜衍去开门,立刻惊叫:“怎么这么多人?”
一群伤兵堵在门口,有三人被烟熏得昏迷,两人手臂烧伤,还有一人背上插着碎木。
随行的老兵满脸风雪,急声道:“傅掌柜,救命!都护府医官不收,说这是旧北营火场伤,不入军册!”
浮梦站起身,辛夷已经拎起药箱。
“抬进来。”
杜衍脸色发白:“这么多?”
浮梦道:“你若怕,现在可以跑。”
杜衍咬牙,
“我去烧水。”
回春堂的灯再次亮了一夜。
浮梦不能长时间动手,便坐在柜后分诊。
烟毒重的给辛夷,烧伤的交给杜衍清创,外伤她亲自看。
青鲤记名,乌介带人搬炭烧水,连几个胡商仆从也被拉来帮忙。
伤兵们起初不敢说话。
浮梦一边看伤,一边问:“哪里来的?”
没人答。
她抬眼:“不说,不记军伤。以后死了,也查不到你们。”
这句话比逼问管用,一个烧伤较轻的老兵低声道:“旧北营外救火。”
“谁派你们去的?”
“霍司马。”
“何时?”
“火起后不久。”
“到时看见什么?”
老兵犹豫。
浮梦道:“你若不说,我就按普通烧伤治。普通烧伤用普通药,军伤用军中方,最后疼的是你。”
老兵咬牙,最终说道:
“看见姚家药车,死人,还有……还有一队黑衣人尸体。”
浮梦眼神微动,黑衣人尸体居然没全被清走?
“尸体呢?”
“不知,我们救火时还在,后来都护府的人到了,便让我们撤,再看就没了。”
另一个伤兵咳着道:“他们不是被烧死的,是被刀杀的。刀口很窄,像宫里短刃。”
浮梦看向崔逢青,崔逢青不说话。
她继续问:“药车呢?”
“烧了一辆,另一辆被拖走。”
“拖去哪?”
伤兵摇头。
“只听见有人说,送北井。”
北井,又是北井。
浮梦把这个名字写进账册。
回春堂的伤兵越来越多,到天快亮时,门外已站了几十人。
有的是来求药,有的是来打探,有的是单纯看热闹。
北市的人很快知道:旧北营火场的伤兵,都护府不收,回春堂收。
这比任何招牌都管用,因为北庭最不缺的就是伤兵。
天亮后,霍凌来了。
他一进门,看见满堂伤兵,脸色顿时沉下。
“谁让你们来这里?”
伤兵们立刻噤声,浮梦坐在柜后,正给一个少年包手。
“我让的。”
霍凌看向她。
“夫人收治火场伤兵,可知这些人涉旧北营火案?”
“知道。”
“那夫人还敢留?”
“他们是伤兵,不是证物。”
霍凌冷声:“都护府自有医官。”
浮梦看了一眼满堂人。
“他们说都护府不收。”
霍凌脸色微变。
“谁说不收?”
没人敢答,浮梦低头给少年打结。
“霍司马不必问他们,问了,也只会多几个人倒霉。”
霍凌盯着她,浮梦把包好的手放下。
“这些伤兵我留名、留伤、留证。霍司马若要带走,可以。请写明,是都护府不许旧北营火场伤兵在民间医治。”
她又来这一套,霍凌额角跳了跳。
“夫人很擅长煽动人心。”
“我是医者。”浮梦道,“医者只擅长止血。”
“那账册给我。”
“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