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岫躺在榻上,忽然挣扎着抓住崔逢青衣袖。
他写不了字,只用尽力气指向门外。
去。
崔逢青看着他,秦岫泪流满面,喉间发出破碎气音。
像十七年前北营废雪里,有人也曾这样叫他走。
崔逢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犹疑。
他取下长刀,推门入夜。
初九,余一最终还是入局了。
北井第三层落下石门时,浮梦第一反应不是怕。
是算,石门厚约一尺半,机关在外,内侧没有拉环。
石缝里有冷风,说明门不是封死,顶上或许另有通气孔。
殿中有火盆,有铁匣,有复册石台,还有一名半死的裴定山,一名握着旧针的章医官,以及外头正在逼近的冷香暗卫。
活路不多,但不是没有。
浮梦把青川骨片塞入贴身药囊,转头看章医官。
“门怎么开?”
章医官靠着石台,脸色灰败。
“不知道。”
辛夷抬手,一针抵住他喉侧。
“师父。”
章医官看着她,眼神一痛。
“我真不知道,北井机关由上面掌管,严观也只能开前两层。”
卢潜贴着石墙查看缝隙,低声道:“石门不是最麻烦的。”
浮梦问:“什么麻烦?”
卢潜指向火盆,火盆底下有细孔,正在慢慢冒出灰白烟气,辛夷脸色变了。
“封井烟。”
章医官闭了闭眼。
“不是杀人的烟,是逼人昏迷。”
“昏了之后呢?”
章医官不答,浮梦笑了。
“剥册?”
章医官脸色更白,答案已经在脸上。
外头传来兵刃撞击声,霍凌的人与暗卫动上手了。
可石门落下,外头一时也进不来。
裴定山捂着胸口,血从指缝往外渗,他却还强撑着抬头。
“夫人,不必管老夫。”
浮梦没看他。
“闭嘴,你现在死了,我还得分神骂你。”
裴定山怔了怔,竟笑了一声。
这一笑牵动伤口,他咳出血来。
辛夷立刻去替他压伤,浮梦走到火盆旁,闻了闻烟。
青骨藤、寒芍、迷烟,还有一点白胶藤。
白胶藤不是用来迷人,是用来黏附肺腑,让人醒后数日气弱,难以挣扎。看来他们不止想让余一昏过去,还想让他醒着被取册,却无力反抗。
她取出药瓶,倒入火盆。
火苗一青,烟气忽然变苦。
章医官愕然:“你改了烟?”
浮梦淡淡道:“你的方子粗。”
章医官一时说不出话,烟仍有毒,但毒性被压了三分。
这三分,够她们撑一会儿,青鲤站在石门旁,听外头动静。
“夫人,有人下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稳,不是霍凌亲兵,也不是严观的人。
石门外传来细微机关声。有人在外面尝试重开石门。
章医官忽然低声道:“他们不会开给你们走。”
浮梦看向他。
“什么意思?”
“门开时,第一波进来的会是封针手,先杀旁人,留下余一。”
辛夷怒道:“这里没有余一!”
章医官苦笑。
“他们未必信。”
浮梦摸了摸袖中的短哨,她已吹过。
崔逢青听见了没有?听见又如何?
若他来,正中对方下怀。
若他不来,她们未必能出去。
这局恶心就恶心在这里,石门外忽然响起三声轻叩。
一短,两长,卢潜脸色一变。
“不是暗卫暗号。”
青鲤问:“是什么?”
“旧北营开门问讯。”
浮梦看向裴定山,裴定山挣扎着抬头,用刀柄敲地。
两短,一长。
石门外静了一息,随即,一个冷淡声音响起。
“退后。”
崔逢青,浮梦心口猛地一跳。
她还没开口,石门外便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不是撞门,是刀鞘击机关。
第二声,石缝松动。
第三声,石门缓缓升起半尺。
冷香味随即灌入,暗卫比崔逢青更快。
三支短箭从门缝射入,青鲤扑倒浮梦。
辛夷拖住裴定山,卢潜抱头滚到石台下,姿势很难看,但很有效。
崔逢青从门外俯身入内,长刀未出鞘,刀鞘横扫,将贴门的两名暗卫砸退。陈平紧随其后,一脚踹住机关石柄,强行撑门。
“走!”
浮梦先看裴定山,崔逢青已经上前,把裴定山从地上拽起,扔给陈平。
动作很粗,却避开了伤口。
裴定山疼得眼前发黑,还不忘低声道:“少主,老夫还活着。”
崔逢青冷声:“闭嘴。”
浮梦忍不住想笑,可笑意还没起,一名暗卫从侧面杀来。
他的目标不是浮梦,是崔逢青后背。
短刃直刺肩胛下方,那正是针阵所在。
浮梦眼神骤冷,袖中药粉甩出。
暗卫避开一半,仍被药粉沾到手腕,动作迟滞一瞬。
这一瞬,崔逢青反手扣住他腕骨。
咔嚓,骨头了断。
暗卫连哼都没哼,另一只手拔针刺向自己喉间。
青鲤一刀鞘砸掉他的手。
“留活口!”
陈平闻声回身,将人按住。
石门外更多脚步声逼近。
霍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崔将军!走北道!”
北道?浮梦看向卢潜。
卢潜立刻指向石殿右侧一处半塌墙洞。
“北井旧排水道。”
崔逢青拎起浮梦手腕。
“走。”
“骨片!”
“在你身上。”
“章医官!”
崔逢青看向章医官,章医官站在石台边,神色复杂。
辛夷也看着他。
“师父,走。”
章医官却摇头,他忽然抬手,将另一枚旧针刺入自己心口。
辛夷脸色大变。
“师父!”
章医官踉跄一步,靠在石台上。
“我走不了。”
浮梦冷声:“你现在死,倒省事。”
章医官看她一眼,竟笑了。
“夫人说得对,死人最省事,也最会背锅。”
他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铜管,丢给辛夷。
“里面是我记下的割册方和北井旧钥图,别交给严观。”
辛夷眼睛发红。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章医官看着她。
“因为当年我怕死。”
这个答案太直白,直白得无从原谅。
“后来呢?”辛夷问。
章医官道:“后来怕活着。”
外头暗卫已逼近,章医官忽然转身,按下石台旁机关。
石殿一侧墙孔喷出浓烟。
不是迷烟,是辣烟,暗卫脚步一滞。
章医官咳着血道:“走!”
辛夷还想回头,被浮梦一把拽住。
“活人先走!”
辛夷被拖入北道时,最后看见的,是章医官靠在复册石台前,胸口插着针,身后烟雾腾起。
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完全的恶人。
他只是北庭旧案里无数个怕死、做错、又被错事拖到死的人之一。
排水道狭窄阴冷,众人几乎是一路跌撞往前。
裴定山伤重,陈平背着他。
卢潜抱着账袋和拓纸,摔了两次,仍死死护在怀里。
崔逢青走在最后断后,浮梦几次回头,都能看见他脸色越来越白。
死人藤烟,冷香,旧毒,再加方才动武,他的脉一定乱透了。
但她没说,这时说无用,出口在北井外一处废渠。
众人钻出时,天色仍黑,远处旧仓方向火把混乱,喊杀声未止。
霍凌带着亲兵守在出口,见他们出来,他明显松了口气。
“章医官呢?”
辛夷沉默,霍凌懂了。
他没有多问,只道:“严观的人封了旧仓正门,冷香暗卫从井底退了,你们带出什么?”
浮梦摸了摸怀中。
骨片还在。
她道:“第一片。”
霍凌眼神一沉。
卢潜补充:“还有割册方和钥图。”
霍凌看向崔逢青,崔逢青却忽然咳了一声,血从他唇角溢出。
浮梦脸色骤变。
“崔逢青!”
他抬手按住胸口,像想说无事。
下一刻,整个人向前栽去。
浮梦扶不住他,霍凌和陈平同时上前,才把人架住。
崔逢青闭着眼,指尖冰冷,后背针阵处隐隐透出青色。
浮梦搭上他的脉,心口瞬间沉到底。
旧毒被复册台的烟引动了,不是普通毒发,是青川针阵被唤醒。
远处天边泛起一点灰白。
初九还没过去,余一入局,而局,开始咬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