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前一夜,北庭无雪。
没有雪,比有雪更冷。
街上风声空得厉害,像整座城都屏住了呼吸。
回春堂里,灯火未灭。
裴定山坐在前堂,身上换了一件深色斗篷,斗篷内衬缝了两层药囊。辛夷替他检查脉象,脸色不大好。
“裴老,你撑不过半个时辰。”
裴定山笑了笑。
“半个时辰,够老夫走到井口。”
浮梦站在案边,正在调药。
“我们要的不是你走到井口,是让他们以为余一到了。”
裴定山道:“老夫明白。”
崔逢青站在门口,脸色冷得吓人。
他已经一整日没说话,浮梦知道他不赞同。
他不赞同裴定山冒险,不赞同假余一入井,更不赞同她把局摆得这样险。
可他也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
御前冷香要余一入井,严观要守北井。
姚家已残,霍凌半倒,章医官血字暴露,秦岫还吊着命。
他们若不动,对方就会动他崔逢青。
浮梦把药囊递给裴定山。
“这包是醒神的,这包是护心的,这包是烟起后摔碎的,别拿错。”
裴定山接过。
“老夫记得。”
“记不得就别逞强。”
裴定山笑出了声。
“夫人同蘅主子真不一样。”
浮梦手指一顿。
“哪里不一样?”
“蘅主子骂人温柔些。”
浮梦冷笑。
“那她脾气比我好。”
裴定山神色慢慢柔和。
“她不是脾气好,她是知道自己要死,所以不把时间浪费在生气上。”
浮梦沉默,屋里也静了些,崔逢青终于开口。
“裴定山。”
裴定山抬头,崔逢青看着他。
“活着回来。”
裴定山眼眶微红,低头行了一个旧军礼。
“是,少主。”
这一次,崔逢青没有否认。
浮梦看见了,也记下了。
计划很简单。
裴定山披斗篷,由陈平护送,装作崔逢青被秘密带往北井。
霍凌会在外围放松一线,让严观的人“偶然”截到消息。
卢潜则把假账递出去,让对方相信余一体内青川册必须在初九子时入井,才能与另两片残册复全。
这个说法半真半假,危险也真。
若对方识破,裴定山会死。
若不识破,北井会开。
浮梦要的,就是北井再开一次。
亥时,裴定山出门,崔逢青仍站在门边,浮梦走到他身侧。
“后悔?”
“嗯。”
“现在拦还来得及。”
“拦不住。”
“拦裴定山拦得住。”
崔逢青看她。
浮梦道:“但拦了他,就要你去。”
他没有说话,浮梦靠着门框,声音低了些。
“崔逢青,裴定山想还债,你不让他还,他未必活得轻松。”
“死了就更不轻松。”
“所以我给了他护心药。”
“药救不了所有人。”
浮梦看向他。
“那刀也一样。”
两人都沉默下来。
子时前,第一道消息回来,裴定山被严观的人截住。
第二道消息,霍凌与严观在北井外对峙。
第三道消息,北井第三层开了。
浮梦立刻起身,崔逢青按住她手腕。
“你留下。”
“我等的就是现在。”
“我去。”
“你去了,他们就知道上当。”
“他们迟早知道。”
“迟一点,就够了。”
崔逢青手上力道未松,浮梦看着他。
“你若想知道自己身上的册是什么,就让我去。”
“我不想。”
“撒谎。”
他眼神沉下。
浮梦低声道:“你不想知道,可我想。因为它牵着我母亲的死,也牵着你为什么活到今日。”
崔逢青沉默很久,终于松手。
“陈平跟你。”
“他在北井。”
“那我跟你。”
“不行。”
他看她。
浮梦道:“你留在这里,守秦岫。”
“秦岫有青鲤。”
“他们要余一,也可能杀秦岫。你留,秦岫活;你走,他死。”
这话把他钉在原地,崔逢青闭了闭眼。
“带哨。”
浮梦把袖中的短哨晃了晃。
“带着。”
她带着青鲤、辛夷和乌介的人从后巷离开。
卢潜随行,他要看账,也要辨井下旧箱。
北井外已经乱成一团,严观的人和霍凌的人各执火把,姚家旧仓被拆了半边。井口下方有烟升起,不是火烟,是旧石室里多年腐气被打开后的冷雾。
裴定山不见踪影,浮梦心里一沉。
霍凌看见她,立刻皱眉。
“你怎么来了?”
“裴校尉呢?”
霍凌脸色难看。
“被带下去了。”
“谁带的?”
“严观的人,还有章医官。”
辛夷脸色骤白,章医官不该还在严观手里。
霍凌咬牙:“章医官被劫了,有人抢在我之前动手。”
浮梦不再废话。
“下井。”
霍凌拦住她。
“下面危险。”
浮梦冷冷道:“上面也不安全。”
她绕开霍凌,直接下井。
第三层石门已经开了,门内不是囚室,而是一间极窄的石殿。墙上嵌着三只铁匣,左、右两只空着,中间一只还在。
铁匣下方,有一方石台,石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针阵,与崔逢青背上的拓图一角极相似。
卢潜只看一眼,脸色便变了。
“这不是藏册处。”
浮梦问:“是什么?”
“是复册台。”
把三身上的针痕重新拓回册上的地方,也就是割册之处。
辛夷声音发冷:“他们要把崔逢青按在这里取册。”
浮梦看着石台,胃里泛起寒意。
这不是刑具,却比刑具更恶心。
石殿深处传来一声闷哼,裴定山!
浮梦循声冲去,青鲤紧随其后。
拐过石墙,裴定山倒在地上,胸口中了一刀,还活着。他身边躺着两名黑衣人,显然是他拼死拖住的。
章医官站在石台前,手里握着半枚铁钥。
他看见辛夷,眼中闪过复杂。
“你不该来。”
辛夷看着他。
“师父,你割过册?”
章医官沉默。
辛夷声音发颤:“你割的是孩子的皮,还是证据?”
章医官闭了闭眼。
“是命令。”
浮梦走近。
“谁的命令?”
章医官看向她。
“你们不懂,青川册若合,北庭会死更多人,长安会再流血,旧人会再被清一遍。”
“所以你替他们清?”
“我只是想少死人!”
浮梦笑了。
“拿孩子身上的皮去少死人?”
章医官脸色灰败,辛夷眼中最后一点光也冷了下去。
章医官忽然抬手,把半枚铁钥插入中间铁匣。
浮梦脸色一变。
“拦住他!”
青鲤扑上去,却被暗处一支短箭逼退。
铁匣开了,里面没有册,只有一枚青黑色骨片,骨片上刻着极细的字阵。
卢潜失声:“这是割下来的第一片。”
章医官抓起骨片,想投入旁边火盆。
辛夷的银针比他更快,针入腕骨。
章医官手一僵,骨片落下,被浮梦接住。
骨片入手冰冷,上面的字阵细密得几乎看不清,却与崔逢青背上的针阵在某处相接。
裴定山咳血,艰难道:“夫人……走……”
石殿外忽然传来脚步,不是霍凌的人,也不是严观的人,冷香味先到了。
浮梦把骨片塞入怀中。
“撤。”
章医官却忽然笑了。
“来不及了。”
石门轰然落下,浮梦、青鲤、辛夷、卢潜、裴定山,全被困在第三层石殿。
外头,冷香暗卫开始清场。
回春堂内,崔逢青忽然抬头,他听见了哨声。
很短,一声,是浮梦给他的求救。
青鲤不在,陈平不在,霍凌被北井绊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