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观离开后的第二夜,回春堂被袭。
那夜北风极大,吹得门板咯吱作响。铺中伤兵睡在前堂,秦岫在后院内室,外头三方守卫轮值。
看上去固若金汤。
浮梦却知道,越是看着安全,越容易出事。
她把秦岫换到了柴房,内室榻上躺的是用棉被和药草扎出的假人,外头用病气重的熏香遮味。辛夷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浮梦只说了一句:“严观来得太顺。”
若严观真要看秦岫,白日那次只是试。
夜里才是杀。
三更时,第一盏灯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是有人从瓦上滴下了灭烛水。
青鲤立刻睁眼,浮梦坐在柜后,手中握着一只小瓷瓶。
“来了。”
前堂守着的霍凌亲兵忽然一个接一个倒下。
没有喊声,不是被杀,是被迷。
浮梦闻到空气里淡淡的冷香,与白嬷嬷死前那枚北针上的气味相似。
她没有动。
门缝里先探入一根细管,吹出一缕淡灰烟。
烟进门后,被铺中早备好的暖香压住。暖香中掺了浮梦改过的听雪香,遇冷香会变苦。
外头的人显然察觉了不对,下一刻,后窗破开。
三名黑衣人同时入内,青鲤拔刀,辛夷护住柴房方向。
陈平从梁上落下,一刀鞘砸晕一个。
剩下两人反应极快,一人直扑内室,一人拦截青鲤。扑向内室的黑衣人掀开被褥,发现榻上是假人,动作明显一顿。
就是这一顿,浮梦手中瓷瓶碎在地上。
白烟起,黑衣人立刻屏息。
浮梦笑了。
“屏晚了。”
烟不是从口鼻入,而是从衣料沾附。她在假人棉被里藏了药粉,遇热即起,粘衣后经皮入。
黑衣人手臂一麻,短刃脱手。
青鲤上前,一脚踢开短刃,刀柄抵住他后颈。
另一个还想咬毒囊,辛夷比他快,一根银针扎入下颌穴位。
那人牙关僵住,咬不下去。
浮梦走到他面前。
“宫里来的?”
黑衣人不答。
浮梦蹲下,捏起他袖口闻了闻。
“冷香,尚药局封针,下颌毒囊,章医官教的?”
黑衣人眼神微动,很细。
浮梦看向辛夷,辛夷脸色发白。
“章医官与冷香有牵连。”浮梦道,“不代表他是主子。”
辛夷点头,指尖却握紧。
陈平把两个活口拖入后院,前堂被迷倒的霍凌亲兵也陆续醒来,脸色都极难看。堂外严观的人却倒得更整齐,像是提前被人放倒。
这说明刺客从严观那一侧进来,或者,严观那一侧故意放了门。
霍凌赶来时,脸色黑得可怕。
“人呢?”
浮梦指了指后院。
“两个活的,一个晕的。”
霍凌进门,看见自己亲兵倒了一地,额角青筋都跳了。
“这是第二次有人借我的防线杀人。”
浮梦道:“恭喜霍司马,看清了一点。”
霍凌看她。
“夫人不必句句扎人。”
“扎醒比扎死好。”
霍凌冷声:“审。”
陈平把黑衣人下颌毒囊剜出。
浮梦没兴趣用刑,她把两只香炉摆到黑衣人面前。
一只冷香,一只听雪。
“你不说,也可以,我只问气味。”
她把一枚银针放入冷香炉灰中,针尾浮出一点蓝。
“尚药局北针,白嬷嬷死于同类针。”
黑衣人眼神不动,浮梦又取出一片死人藤药渣。
“旧北营火场的药,也与你们有关。”
仍不动,最后,她拿出一小块布。
那是青鲤从白嬷嬷箱中取出的佛经包布,角上有长秋宫暗纹。
黑衣人瞳孔微缩,浮梦捕捉到了。
“你怕长秋宫?”
黑衣人牙关被封,不能咬毒,喉中发出极低声音。
浮梦道:“给他纸。”
黑衣人手被绑着,仍能写。
他写得很慢,不是长秋。
霍凌皱眉。
浮梦问:“那是谁?”
黑衣人写:御前冷香。
四字一出,屋内安静下来。
御前,皇帝的人。
冷香不是皇后的人,也不是严观的人,是御前暗线。
浮梦早猜到,可真正看见这四个字,心里仍沉了一下。
皇帝不止在长安看着,他的手已经伸到北庭,伸到青川册,伸到崔逢青身上。
霍凌脸色也变了,这已经不是北庭地方旧案,是京中御前暗令。
黑衣人继续写:
余一不可出北庭。
浮梦看向崔逢青,崔逢青站在门边,冷眼看着,仿佛“余一”不是他。
浮梦问:“为什么?”
黑衣人写不下去了。
他忽然全身抽搐,口鼻溢血。
辛夷脸色骤变:“不是毒囊,是内服缓毒!”
这种死士,来前便服过定时发作的毒。就算不咬毒囊,也活不过审问。
浮梦立刻施针,却只拖了十几息。
黑衣人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下两个字。
初九。
今日是初七,两日后。
初九,余一不可出北庭。
也许是杀局,也许是转运,也许是宫中命令的期限。
另一个活口也很快毒发,没留下更多字。
只剩那个被陈平砸晕的,因昏得早,毒发略慢。
辛夷吊住了他的命,浮梦让人把他单独关起来。
霍凌站在尸体前,脸色冷沉。
“御前冷香。”
他重复了一遍。
“严观知道吗?”
浮梦道:“他知道有冷香,不一定知道它写得这么直。”
“你想利用我对付严观,又想让我看见御前。”
“霍司马终于不笨了。”
霍凌被她气得笑了一声,很短。
“夫人胆子很大。”
“我一直胆小。”
“胆小的人不会碰御前暗线。”
浮梦看向秦岫所在的柴房。
“御前暗线已经来杀我的病人了,我不碰,它也会碰我。”
霍凌沉默。
许久后,他道:“章医官我可以拿。”
辛夷猛地抬头,浮梦看向她。
她脸色白,却没有求情。
“拿他可以。”浮梦道,“但不能交给严观。”
霍凌点头。
“我亲自审。”
崔逢青这时开口:“不够。”
霍凌看他。
“将军还想如何?”
“拿姚闻升。”
霍凌皱眉。
“姚家药契牵涉都护府。”
崔逢青道:“所以要快。”
浮梦明白崔逢青的意思。
初九之前,御前冷香必有大动作。若他们不先打断北庭本地这条药线,初九会被严观、姚家、冷香三面围杀。
霍凌看向浮梦。
浮梦道:“姚家暗账在我手里,可以给你一份。”
“条件?”
“姚闻升活着。”
霍凌不解。
浮梦轻声道:“死了的嘴,不如活着的账。”
霍凌点头。
“明日一早,查姚家。”
他离开后,回春堂重新清理血迹。
伤兵们都醒了,却没人敢问。只是在看见浮梦从后院出来时,有几个老兵默默坐直。
他们知道,今晚若没有这个药铺,秦岫会死,他们也会死。
浮梦靠在柜台边,忽然一阵眩晕。
崔逢青扶住她,她本能要躲,被他按住。
“别动。”
“我没事。”
“你嘴唇白得像鬼。”
“将军见过鬼?”
“见过。”
浮梦一顿,崔逢青看着后院血迹。
“北庭旧营里,见过很多。”
这句话让她忽然说不出话。
片刻后,她把那张写有“初九”的纸递给他。
“他们不让余一出北庭。”
崔逢青接过。
“嗯。”
“你原本想离开?”
“想过。”
“去哪?”
他看向她。
“苍梧。”
浮梦心口一跳,母亲信中、卢潜账里,都出现过苍梧。
青川册第三片,可能在那里。
“初九之前,你不能单独出门。”
崔逢青道:“你管我?”
浮梦冷笑。
“我现在管的不是你,是青川册余一。”
他看着她,忽然问:“若册在我身上,你要割吗?”
屋内安静下来,青鲤脸色微变,浮梦却笑了。
“割什么?”
“针痕。”
“将军放心。”
她抬手,指尖点在他心口。
“不割。”
崔逢青垂眼,浮梦声音很轻,却极稳。
“我救活人,不剥活证。”
……
霍凌查姚家,是在次日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