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庭城还未醒,姚家药行已经被甲士围住。
姚闻升站在门前,脸色铁青,手中还握着都护府药契。
“霍司马,你可知姚家与都护府有军药契?无都护手令,你凭什么查封?”
霍凌骑在马上,神色冷硬。
“凭旧北营死人藤、北井私囚、伪军药袋、火场伤兵,以及昨夜刺杀回春堂的死士。”
姚闻升冷笑。
“这些与姚家何干?”
霍凌抬手,亲兵押出姚三。
姚三脸色惨白,显然已经扛不住一夜审问,姚闻升眼神一变。
霍凌道:“姚三供称,姚家旧仓下北井,由姚闻升亲自掌管。死人藤、旧印药袋、封井铁箱,皆由姚家代运。”
姚闻升怒道:“胡说!”
“是不是胡说,查了便知。”
霍凌一挥手,甲士破门而入,北市人很快围了过来。
浮梦坐在回春堂二楼,远远看着姚家方向。
杜衍激动得满脸通红。
“夫人,真的查了!霍司马真敢查!”
浮梦喝着药。
“他不查,锅就全是他的。”
卢潜在旁翻账。
“霍凌此人不算聪明,但不蠢。一旦知道自己被当刀,会换刀口。”
浮梦点头。
“所以现在他这把刀,暂时对着姚家。”
“严观会出手。”
“当然。”
话音刚落,严观的人便到了姚家。
严观亲临,仍是一身深青常服,眉目温和。
他没有阻止霍凌查,只命人封存姚家账册,防止哄抢。做得滴水不漏,像他也是被姚家蒙蔽的清正都护。
浮梦放下药碗。
“严观反应真快。”
卢潜道:“他会舍姚家。”
“姚家肯被舍吗?”
“看姚闻升手里有多少能咬人的账。”
浮梦看着远处,姚闻升被押出药行时,脸色已不像方才那样硬。他看见严观,忽然跪下。
“都护大人,姚家为北庭供药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旧仓之事,草民也是奉命行事!”
人群哗然,严观神色微冷。
“奉谁的命?”
姚闻升抬头,眼神有些疯。
“奉——”
他只说出一个字,一支短箭从人群中射出,正中他喉间。
霍凌拔刀已迟,姚闻升倒地,喉中鲜血涌出,眼睛瞪得极大。
人群尖叫四散。
严观厉声道:“拿刺客!”
刺客没有跑远,他当场被霍凌亲兵斩杀。
死得太快,快得像专门来死。
浮梦在二楼看着,眼神冷了下去。
“姚闻升没用了。”
卢潜握紧账册。
“他要说奉谁的命?”
“严观。”杜衍脱口而出。
卢潜摇头。
“若只奉严观,他不会在严观面前说。”
浮梦道:“他想咬的是更上面的人。”
御前冷香,或者崔氏旧令。
姚闻升一死,姚家便成了最合适的替罪羊。严观可以说自己被姚家蒙蔽,霍凌可以说查出军药弊案,御前冷香可以继续藏在暗处。
这一局,看似他们赢了半步,实则真正的手仍未露面。
午后,霍凌来回春堂。
他带来了姚家查封清单,以及姚闻升死前搜出的半枚铁钥。
铁钥形制古怪,尾端刻着井纹。
“北井下第三层打不开。”霍凌把钥匙放在案上,“这可能是其中一枚。”
浮梦看了看。
“另一枚呢?”
霍凌道:“在严观手里,或在死去的姚闻升手里。”
卢潜接过钥匙,仔细看。
“不是开门的,是开匣的。”
“什么匣?”
“北井铁箱。”
浮梦心里一动,乌介曾说,有人从旧北营带走两只铁箱。北井又藏一只。姚闻升手里有铁箱钥,说明他不只是运药,他接触过真正旧物。
霍凌沉声道:“姚闻升死前,说奉命行事,你们觉得是谁?”
浮梦道:“你想听真话?”
“说。”
“严观不够。”
霍凌眼神微沉,这话他大约也猜到了。
可猜到和说出,是两回事。
浮梦把昨夜死士写下的“御前冷香”给他看。
霍凌看完,脸色比先前更难看,他将纸推回去。
“这东西,我没看见。”
浮梦笑了。
“霍司马终于会装瞎。”
霍凌冷声:“我若不装瞎,今日就会死。”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活?”
“是。”霍凌答得干脆,“也想知道北庭军被谁当成狗。”
浮梦看他,这人不算好人。
他先前替严观做过刀,也差点逼死回春堂里的伤兵,但他有一样长安官员少有的东西,他还要脸。
浮梦道:“那就先查章医官。”
霍凌道:“人已经拿了。”
辛夷猛地抬头,霍凌看她一眼。
“没杀,关在都护府北牢。章医官不认,但他房中搜出尚药局北针残盒、死人藤验方,以及两张旧军医署暗牢出入牌。”
辛夷脸色苍白,手指攥紧药箱带。
浮梦问:“他说什么?”
“他说他奉的是军医署旧令。”
“谁的旧令?”
“崔珩。”
屋中骤静。
崔珩又出现了,死人很好用,所有旧案都能推给他。
霍凌继续道:“章医官还说,青川册割册之事,是崔珩所命,严观只是奉令封存。”
浮梦冷笑。
“死人背锅,活人发财。”
“所以我没信。”
霍凌看向崔逢青。
“但我想知道,崔将军信不信。”
崔逢青坐在一旁,神色冷淡。
“崔珩会割册。”
浮梦转头看他。
他继续道:“也会救人。”
霍凌皱眉。
“什么意思?”
“崔珩当年背叛过一次,也救过一次。”崔逢青道,“所以账不能只看一面。”
浮梦听懂了,崔珩可能并非单纯叛徒。
他换册,送孤雏入崔氏养,或许是为了藏余一;但镇北军被清洗、蘅嫔入京未归,又与他有关。
一个人可以救人,也可以害人,这才最麻烦的。
霍凌离开后,辛夷一直沉默。
浮梦没有劝她,师父可能是割册者,可能喂毒,可能灭口,任何安慰都显得轻。
直到夜深,辛夷主动来找她。
“夫人,我想见章医官。”
“现在?”
“嗯。”
“霍凌未必让。”
“他会让,因为我知道章医官有个习惯。”
浮梦看她。
辛夷低声道:“他若撒谎,会摸左袖。他左袖里常年藏一枚旧针,那枚针不是治病的,是用来刺自己清醒。他曾说,医者若记不住死人,就刺自己。”
浮梦问:“他还有良心?”
“不知道。”
辛夷眼眶发红,却没有落泪。
“我想知道。”
崔逢青安排陈平陪辛夷去北牢。
一个时辰后,辛夷回来,她带回一张血字。
章医官用那枚旧针刺破手指写下的。
纸上只有一句:
初九,余一入井,册可复全。
浮梦看完,心口骤紧。
初九,死士写初九,章医官也写初九。
余一入井,册可复全。
这意味着,他们不是只要杀崔逢青,他们要把崔逢青带入北井。
在那里,可能有被割走的另两片青川册,也可能有某种能从他身上取册的方法。
崔逢青看着那张血字,神色无波。
浮梦却直接把纸拍在案上。
“初九之前,你不准离开回春堂。”
崔逢青道:“他们会逼我去。”
“那就让他们逼。”
“你有办法?”
浮梦笑了。
“有。”
她看向卢潜和霍凌留下的铁钥。
“他们要余一入井,说明北井里还有他们拿不到的东西,我们不送余一。”
她顿了顿。
“送假的。”
崔逢青看她。
“假余一?”
浮梦目光落到一旁,杜衍忽然背后一寒。
“夫人,你别看我。”
浮梦笑道:“放心,你不像。”
杜衍刚松口气。
她又道:“但有人像。”
众人看向门外,裴定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白发披雪,神色平静。
“老夫去。”
浮梦皱眉。
裴定山道:“老夫见过真正的余一,也知道旧北营暗号。他们若隔远了看,会信一瞬。”
崔逢青冷声:“不行。”
裴定山看着他。
“将军,老夫欠镇北军一条命,也欠孤雏一条命。”
浮梦没有立刻拒绝,一瞬,只要骗出一瞬,就够她看清井下的门。
她抬眼,看向崔逢青。
“你不同意?”
崔逢青道:“不同意。”
浮梦淡淡道:“那就想个更好的。”
他沉默。
窗外雪声渐紧,初九将至,北井在等余一。
而他们必须在井张口前,先把刀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