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岫醒来已是第二日黄昏,回春堂外守了三方人。
霍凌的亲兵守门,严观的人守巷,崔逢青的亲卫守后院。三方都说是保护要犯,实际都是防别人灭口。
浮梦坐在榻边,手里端着药。
秦岫看见她,眼神先落在药碗上,随即微微发抖。
他被喂了太多年毒,已把所有入口之物都当成刀。
浮梦道:“怕也要喝。”
秦岫闭眼,
浮梦补了一句:“不喝,死得快。”
他睁眼,艰难张口,浮梦用小勺一点点喂下去。药很苦,他却没皱眉。一个被北井关了十七年的人,对苦已经麻木。
喝完药,浮梦把纸笔放到他手边。
“不急,今日只问能答的。”
秦岫手指动了动。
浮梦问:“青川册是不是一本册子?”
他缓慢摇头,不是,卢潜在旁落笔。
“是名单?”
秦岫眨眼,是。
“名单在哪里?”
秦岫写:三身。
浮梦轻声念:“三身?”
秦岫继续写:为册。
三身为册。
辛夷低声道:“难道把名单刻在人身上?”
秦岫摇头,又点头。
不是刻字,但确在人身。
浮梦想了想,问:“用针?”
秦岫眼中露出一点亮,是。
浮梦立刻明白,
“不是文字,是针痕、毒痕、药痕。三个人身上各藏一部分,用特殊法子才能解出名单?”
秦岫眨眼,是。
卢潜笔尖停住。
“所以青川册不是能搜出来的一本书,而是三个活人。”
秦岫又写:孤雏。
浮梦喉间微紧,三孤为册。
癸未冬,有三名孩子被选作青川册的载体。不是因为他们重要,而是因为孩子最容易被藏,也最不易被搜。
可墙上写,孤雏三,死二,余一。
那意味着青川册可能已经缺了两片。
浮梦问:“死的两个,尸身在北井?”
秦岫闭了闭眼,写:曾在。
“现在呢?”
割。
浮梦手指一顿。
割,她忽然想起北井下三具尸体。有一具胸腹皮肉缺失,另一具背部被剥,像被人切走了什么。
“有人把他们身上的针痕割走了?”
秦岫眼中流泪,是。
辛夷握紧拳,杜衍在门口听得脸色惨白。
“这也太不是人了……”
浮梦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秦岫写出的字,心里寒意越来越重。
青川册在三名孩子身上,两名已死,身上载册部分被割走。
余一若是崔逢青,那么剩下那一部分,仍在他身上。
所以“崔氏来则毁”,所以老兵看见他喊少主。
所以严观、姚家、冷香线都想试他,逼他露面,甚至逼他毒发。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人,是人身上的册。
浮梦抬头看崔逢青,他站在窗边,背对众人。
她忽然道:“脱衣服。”
屋内死寂,杜衍猛地咳嗽,差点呛死。
青鲤脸色一僵,辛夷也抬起头,崔逢青慢慢回身。
“什么?”
浮梦面不改色:“我要看你背。”
“现在?”
“难道等你死了再看?”
崔逢青看她,她也看他。
片刻后,他道:“他们出去。”
浮梦道:“辛夷留下。”
“理由。”
“她是医女。”
“你也是。”
“我伤着,手不稳。”
崔逢青知道她在胡说,但他还是让其余人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浮梦、辛夷和崔逢青。
崔逢青解开外袍,褪下中衣,露出后背。
浮梦原本已经做好准备,可真正看见时,还是沉默了一瞬。
那不是寻常武将的背,旧伤层层叠叠,有刀伤、箭伤、鞭伤,也有毒疮留下的暗痕。肩胛下方有一片极细的针点,平日被伤疤遮着,若不知内情,根本不会留意。
辛夷走近,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不是普通针灸。”
浮梦伸手,指尖落在那片针点上。
崔逢青背脊微微一僵。
浮梦道:“疼?”
“不疼。”
“撒谎。”
她低头细看,针点按某种规律排列,像星图,又像军阵。每一处针点颜色不同,有些微青,有些泛灰,明显是不同药物入针后留下的痕迹。
她取来薄纸,覆在他背上,用炭粉轻拓。
一幅残缺图纹慢慢显出来。
卢潜在门外问:“夫人,可否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