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个“崔”字,像一枚钉子,钉在回春堂后院。
浮梦站在榻前,手里还捏着那张染血的纸。
纸上墨迹未干,血先渗开,半个字被晕得模糊,却仍能看出山字头与下半截的轮廓。
崔逢青站在门外,他没进来。
天光从廊下斜进屋里,把他影子压得很长,长到几乎落在那张纸上。
辛夷还在替井下救出的活口稳脉,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喉间旧伤狰狞,胸口起伏极弱。若不是针吊着气,早该死了。
青鲤不敢说话,杜衍更不敢。
连卢潜也把账册合上,低眉看地。
最后,还是浮梦先开口。
“崔逢青。”
他抬眼,浮梦把纸放在案上。
“你看见了。”
“嗯。”
“他说青川册在人身上,写到‘崔’字。”
“嗯。”
“然后呢?”
崔逢青走进屋,他脸色比昨夜更白,眼底却清冷如常。若不是浮梦清楚他体内旧毒未平,几乎要以为这人真是铁做的。
他在案前停下,看着那个半字。
“可能是崔珩。”
浮梦笑了一声。
“你倒很会替自己找死人挡刀。”
“崔珩当年经手过青川册。”
“也经手过你?”
屋内气息一滞,崔逢青看她。
浮梦没有退,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从长安旧宫图,到青莲簪;从老太监,到北庭雪牢;从老兵喊少主,到墙刻写孤雏余一;再到军医写下这个半字。
所有东西都往崔逢青身上缠。
他却总能站在那里,说不知道,说不确定,说可能。
浮梦厌烦极了。
“崔逢青,你若再说不确定,我会把你按在榻上验一遍。”
杜衍倒吸一口冷气,青鲤低下头,卢潜默默把脸转开。
崔逢青却只问:“验什么?”
浮梦道:“验你是不是青川册。”
他沉默,这沉默,比任何答复都重。
辛夷忽然道:“他醒了。”
榻上的活口眼皮动了动。
浮梦立刻收回视线,走到榻边。
那人艰难睁眼,眼珠浑浊,目光却在看见崔逢青的一瞬间骤然变了。
恐惧,震惊,悲痛。
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他喉间发出破碎气音,像想说话,却只挤出血沫。
浮梦握住他的手。
“别说,写。”
青鲤递上木炭。
那人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浮梦按住他的腕,声音很稳。
“你叫什么?”
他写了一个“秦”。
辛夷脸色一变。
“秦岫。”
浮梦看她。
辛夷低声道:“癸未年前军医署有一名密医,叫秦岫,军医署旧册里说他染疫死了。”
秦岫眼角动了一下,不是染疫。
浮梦问:“你是秦岫?”
他眨眼,是。
“谁把你关在北井?”
秦岫手指艰难移动,严。
浮梦不意外。
“严观?”
他又眨眼,是。
霍凌站在门外,脸色骤沉。
他今日本是奉命带兵守回春堂,没想到听见这一句。他没有进来,却也没有离开。
浮梦继续问:“青川册第一片在谁身上?”
秦岫看向崔逢青。
这一次,他看得很久。
崔逢青垂眼,与他对视。
秦岫忽然流泪,一个被割舌、毒哑、囚禁多年的人,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眼角流进枯瘦鬓发里。
他写:
崔珩换。
浮梦看着那三个字。
“崔珩换了青川册?”
秦岫眨眼,是。
“换给谁?”
秦岫继续写,手抖得更厉害。
崔氏养,这字一出,屋内更静,浮梦慢慢看向崔逢青。
崔逢青神色仍淡,只有袖下手指收紧。
秦岫像怕她误解,又强撑着写了几个字。
非崔血,卢潜低声念出:“崔氏养,非崔血。”
浮梦心口微微一沉,她看向崔逢青。
“你不是崔氏血脉。”
崔逢青道:“我从未说过我是。”
“可你姓崔。”
“姓是别人给的。”
“谁给的?”
他没有答,浮梦看着他。
“崔珩?”
崔逢青沉默,答案已经很近。
秦岫忽然抓紧浮梦手腕,他力气很小,可指骨硌得她生疼。
他继续写,字迹歪斜。
三孤,二死,余一。
浮梦低声道:“余一是谁?”
秦岫看着崔逢青,那眼神已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