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逢青却道:“他神志未清。”
浮梦冷冷看他。
“你闭嘴。”
崔逢青不说话了,秦岫还想写。
辛夷急道:“不能再写了,他心脉撑不住。”
浮梦知道,可她也知道,秦岫若停下,可能再也没有下一次。
她低声道:“最后一句,你想告诉我什么?”
秦岫眼神落在她的药囊上,那是蘅嫔旧物。
他像从那药囊上看见了十七年前的北营雪。
然后,他费尽力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殿,木炭啪地落下,秦岫昏死过去,辛夷立刻施针。
浮梦却站在原地,没有动,殿,殿下的殿。
若孤雏余一是崔逢青,若秦岫见到他便写殿字,那么他当年到底是什么人?
崔逢青看着那个字,眼中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很快又消失,霍凌忽然走进来。
“严观派人来要活口。”
浮梦回神。
“理由?”
“北井案由都护府主审,秦岫是要犯。”
“他是病人。”
“他们会说,病人也能审。”
浮梦笑了。
“那就让严都护亲自来回春堂审。”
霍凌皱眉。
“夫人想把人留在这里?”
“当然。”
“严观不会答应。”
“所以要霍司马答应。”
霍凌看着她。
浮梦道:
“秦岫刚写下严字,霍司马也看见了。你现在若把人交出去,明早他一定暴毙。
到时候,严观会说他畏罪自尽,姚家会说不知情,北井下的三具尸体会变成疯囚,霍司马则会变成那个私开北井、逼死要犯的人。”
霍凌脸色一点点冷下来,他知道浮梦说得对。
严观太会收拾残局,若秦岫死在都护府,他这个破开北井的人,必然要担责。
“你想如何?”
浮梦道:“三方看守,霍司马的人、回春堂的人、严都护的人。人由我治,供词由卢潜记录,一式三份,谁要动手,谁先脏。”
卢潜抬眼,显然没想到自己也被安排了。
霍凌沉默片刻。
“可以。”
崔逢青忽然道:“再加我的人。”
霍凌看他。
“将军也要插手?”
崔逢青淡淡道:“本将一直在局里。”
霍凌没反驳,他看见了秦岫写的字。
崔氏养,非崔血,余一,殿。
他不是傻子,只是有些事知道了,也要装不知道。
霍凌离开后,屋内只剩自己人。
浮梦坐回案边,肩头疼得她脸色发白。她把那张写着“殿”的纸推到崔逢青面前。
“解释。”
崔逢青看着纸。
“我六岁前的记忆不全。”
“这不是解释。”
“我醒来时,人在崔氏别院。身上有毒,背上有伤,身边的人叫我崔逢青。”
“六岁前呢?”
“不记得。”
浮梦盯着他。
“真不记得,还是不想记得?”
崔逢青沉默,她笑了。
“好,那我换个问法。你知不知道自己可能是前朝遗孤?”
屋内静得连药炉声都清晰,崔逢青终于抬眼。
“知道。”
浮梦心口一沉。
“何时知道?”
“十四岁。”
“然后你一直瞒着我。”
“你那时不该知道。”
“现在呢?”
“现在也不该。”
浮梦把纸按在案上。
“可我已经知道了。”
崔逢青看着她,神色很平静。
“知道一半,比不知道更危险。”
“那就告诉我另一半。”
他没有开口,浮梦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伤口疼,脚步却很稳。
“崔逢青,你要么把我推出局,要么把我当同谋。别一边用我查案,一边把我当瞎子。”
崔逢青看着她。
很久后,他说:“若我真是余一,你会怕吗?”
浮梦笑了一声。
“怕。”
他眼神微动。
浮梦继续道:“怕你死太早,害我白查这么久。”
崔逢青沉默片刻,竟像是笑了一下。
很淡,几乎没有。
“那就别让我死。”
浮梦冷冷道:“少命令我。”
她转身去看秦岫,榻上那人气息微弱,却还活着。
活着就够了,只要他活着,北庭雪下的东西,就还能往外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