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井开了,井下有活人。
这句话把回春堂里所有人的声音都压没了。
浮梦站起身时,肩头猛地一疼。她扶住案角,脸色白了半分,却没有坐回去。
崔逢青已经走到门口。
“说清楚。”
陈平胸口起伏,甲衣上有血,不是他的。
“霍凌带人逼开姚家旧仓地道,严观随后到。辛医女验出地道门上有军医署旧封,霍凌不肯退,双方僵持,后来井下传出敲声。”
“敲声?”
“像人用石头敲墙,三短,两长。”
卢潜脸色一变,
“军中求救暗号。”
陈平点头,
“霍凌当场下令开井,井门开后,底下有一间石室,关着四个人,三死一活。”
浮梦问:“活的是谁?”
“不知,辛医女说那人被毒哑,身上有旧军医署烙痕。”
军医署烙痕。
浮梦看向崔逢青,他脸色比方才更冷。
“辛夷呢?”
“留在北井救人,霍凌不许严观带走活口,双方快动手了。”
浮梦拿起斗篷,崔逢青按住她。
“你留下。”
“我要看活口。”
“你现在出门,严观会知道我们设局。”
“他已经知道。”
“那你更不能去。”
浮梦抬眼,
“崔逢青,井下有活人。”
“所以我去。”
她冷笑,
“你去了,少主的传言就不用传了,直接钉死。”
崔逢青道:“现在顾不得。”
“顾得。”浮梦一字一句道,“你不能在北井露面,我也不能以公主身份去,我们需要一个理由。”
她看向杜衍,
杜衍背后一凉。
“夫人……”
“你去敲锣。”
“啊?”
“北井开出活人,姚家旧仓私囚军医,北市药铺被牵连,回春堂急救。”浮梦道,“把事喊大。”
卢潜立刻明白。
“人越多,严观越不能私下处理。”
“对。”
崔逢青看她。
浮梦道:“我要以医者身份去,不是查案,是救人。”
这一次,他没有再拦。
杜衍带着乌介的人去北市敲锣,半刻钟内,半个北市都知道姚家旧仓下面挖出活人。
消息像滚雪团,越滚越大,有人说姚家藏逆党,有人说都护府私囚旧兵,有人说北井下埋着前朝宝藏。到最后,甚至有人说井下出来的是死人变的鬼。
浮梦到北井时,周围已经围满人。
姚家旧仓被霍凌亲兵围住,严观的人挡在外侧,双方脸色都不好。
霍凌见浮梦来了,皱眉。
“夫人怎么来了?”
浮梦扶着青鲤的手,咳了两声。
“听闻井下有人将死,我来救命。”
严观站在仓门前,温声道:“夫人有伤,不必亲劳,都护府医官已在。”
浮梦看向石阶下。
“章医官?”
严观一顿。
“是。”
“那更要下去。”
章医官与辛夷旧师徒,又可能懂北针。井下活口落到他手里,未必活得过今晚。
霍凌显然也想到这一层。
“让夫人下去。”
严观看向他。
霍凌冷声:“人在我亲兵手里挖出的,若死在这里,谁担?”
严观笑意淡了。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严观终于让开。
“夫人小心。”
北井地道很窄,石阶向下,潮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浮梦每下一步,肩头都疼得发紧。青鲤扶着她,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井下石室不大,三具尸体已经盖了白布,一个活人躺在角落。
辛夷跪在他身边,正在施针。她脸上有血痕,袖口被割破,神色却很稳。
章医官站在另一侧,脸色阴沉。
见浮梦下来,辛夷明显松了口气。
“夫人,他还有救。”
章医官冷声:“此人毒入肺腑,强救无用。”
浮梦蹲下,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瘦得只剩骨头,喉间有旧伤,舌根被割过,说不了话。手腕内侧有军医署烙痕,胸口却另有一道小小莲叶印。
青蘅旧侍?
不,比青蘅旧侍更粗糙,像军医署给特殊囚徒做的记号。
浮梦搭脉,脉弱,却没断。
“能救。”
章医官道:“夫人莫要逞强。”
浮梦头也不抬。
“章医官若怕担责,可以出去。”
章医官脸色一变,辛夷递来银针。
浮梦取针封住那人心脉,又让青鲤取热酒化药。井下药味复杂,有长期服用青骨藤留下的沉苦味,也有白胶藤和寒芍。
这人不是被普通关押,是被当成活药养着,浮梦眼底冷了些。
“他被喂过什么?”
辛夷道:“青骨藤、寒芍、乌蛇毒微量,还有一种我辨不出。”
章医官冷声道:“辛夷,没把握的话不要乱说。”
辛夷没看他,浮梦闻了闻那人唇齿间残味。
“是封声散。”
辛夷脸色一变,封声散不是毒死人用的,是让人活着闭嘴用的。
长期服用,舌根萎缩,喉肺俱伤,最后只能喘,不能说。
浮梦看向章医官。
“章医官认得这药吧?”
章医官垂眼。
“医书中见过。”
“军医署旧书?”
“天下医书多得很。”
浮梦笑了笑,没有逼问,她现在要救人。
针入七处后,那人猛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辛夷立刻扶住。
浮梦问:“能写字吗?”
那人眼皮颤了颤,她把一块木炭塞进他手里,又让青鲤铺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