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潜带来的账,比浮梦想得更脏。
回春堂后院,炭火烧得很旺。
浮梦、崔逢青、辛夷、青鲤、陈平围坐在案边。卢潜坐在最外侧,身上还带着废驿的雪气,手指却很稳。
他把油布包打开,里面不是一本账,是七本。
一本姚家药行明账,一本暗账,一本都护府军药出入副册,一本旧北营封存簿,一本北井修缮工册。
两本夹着散页,写满了看似无意义的数字和药名。
杜衍在门口伸头看了一眼,脸都绿了。
“这么多?”
卢潜淡声:“这只是我能带出来的。”
浮梦问:“你从哪带的?”
“姚家别库。”
“你在姚家做账?”
“做过。”
“又在都护府做书吏?”
“暂充。”
浮梦笑了。
“卢先生这履历,命真硬。”
卢潜道:“命不硬的人,查不到这里。”
崔逢青看他,卢潜与他对视一息,先低头行礼。
“将军。”
崔逢青道:“谁让你查?”
“我自己。”
“为何?”
卢潜沉默片刻,
“我舅父三年前任北庭药税小吏,因贪墨军药被斩。舅母撞死在衙门口,表弟发配途中失踪。案子结得很快,账也很干净。后来我发现,他所谓贪墨的那批军药,根本没有入库。”
浮梦道:“所以你来北庭。”
“是。”
“严观知道?”
“知道一部分。”
“姚家知道?”
“以为我只是会算账的穷书生。”
“现在呢?”
卢潜笑了一下。
“现在大约知道我该死。”
浮梦翻开暗账,她看得懂账,却看不懂其中暗语。
卢潜指着第一列药名。
“这里写青骨藤,其实不全是青骨藤。姚家账里,青骨藤代表可调包军药。马蹄草代表已发往军中,寒芍代表入旧北营,白胶藤代表宫中来信。”
浮梦手一顿,白胶藤,宫中化药胶的主料。
“宫中来信,是谁?”
卢潜道:“账上不写人,只写香。”
“香?”
“长秋香、御前香、冷香。”
浮梦抬眼,
“长秋是皇后,御前是皇帝,冷香是谁?”
卢潜看向崔逢青。
崔逢青道:“暗卫。”
卢潜点头。
“冷香出现次数最少,但每次出现,账后都有人死。”
辛夷脸色微变。
浮梦翻到最近一页,上面写着:
白胶藤一钱,冷香半缕,北井封。
日期正是白嬷嬷死前一日。
“白嬷嬷的死,是冷香线动的。”浮梦道。
卢潜道:“应是。”
“严观知道吗?”
“严观知道账,却未必知道冷香是谁。”
“他只是做账面干净的人?”
卢潜摇头。
“严观不是干净的人,但也未必是主子。他像守门人。”
“守哪道门?”
卢潜翻开北井修缮工册。
“这道。”
北井不是一口井,至少账上不是。
它原本是旧北营供水井,后来雪牢废弃,北井被填。三年前,姚家以修药仓为名,重新开过一次。修缮工册上登记:井下石室塌陷,封存旧物三箱,移交都护府。
浮梦看着“旧物三箱”四字。
“昨夜从旧北营带走的铁箱?”
卢潜道:“可能是其中两箱,还有一箱一直在北井下。”
“里面是什么?”
“账上写,青川。”
屋中静了一瞬。
浮梦继续翻,北井工册最后一页,被人撕去半截,残留的墨迹写着:
青川一片,勿动,崔氏来则毁。
浮梦抬头看崔逢青。
他脸色冷淡,眼神却沉了下去。
又是崔氏,别信崔氏,崔氏来则毁。
这个姓像一枚埋在旧案里的雷,每踩一步都响。
卢潜道:“这就是我说的青川册第一片。”
浮梦问:“为什么是一片?”
“青川册一分为三,北庭留一片,长安失一片,苍梧有人带走一片。北庭这一片,不一定是纸,也可能是印、骨牌、名单刻板。账上只用‘青川一片’代称。”
苍梧,浮梦第一次在北庭账里看见这个地名。
“你怎么确定北井下还有东西?”
卢潜道:“因为姚家每月都有一笔北井养护银,三年不断。若井下无物,他们不会花这个钱。”
杜衡在门口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姚家这么有钱,也会心疼养护银?”
卢潜看他。
“越有钱的人,账越不多花一文。”
杜衍觉得有理。
辛夷问:“北井如今谁守?”
卢潜翻账。
“表面是姚家旧仓,实际有都护府轮值兵,霍凌的人管外,严观的人管内。再往下,可能有暗卫。”
青鲤低声:“硬闯不行。”
浮梦道:“当然不行。”
所有人看向她,她把账册合上。
“先让霍凌自己去看。”
崔逢青眼神微动。
“你想把账给霍凌?”
“给一半。”
“哪一半?”
“足够让他知道严观和姚家拿他做挡箭牌,不足以让他知道青川册。”
卢潜点头。
“可行,霍凌在账上不是主谋,他更多负责军务调遣。若他知道药车和火场伤兵调令都被人借他名义发出,会反咬。”
辛夷道:“但霍凌未必信。”
浮梦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