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手指抖得厉害,一笔一画,慢得像刀割。
先写了一个字:
青,写到第二字时,手忽然抽搐。
章医官上前:“他不行了。”
浮梦冷声:“退后。”
她按住那人手腕,低声道:“你若知道青川册在哪,就写。若不知道,就写谁关你。”
那人眼睛猛地睁大,他死死看着浮梦,像在看一个久远的影子。
然后,他艰难地写下第二个字:
蘅,浮梦呼吸一停。
青蘅?蘅主子?母亲?
那人还想写第三个字,喉间却忽然发出怪响。
辛夷脸色骤变。
“毒翻上来了!”
浮梦立刻取药,可章医官忽然伸手,似要按住病人胸口。
青鲤刀鞘一横,拦住他。
“章医官,别碰。”
章医官脸色难看。
“老夫是医官!”
浮梦没有看他,只道:“你再近一步,我就说你要灭口。”
章医官僵住,井下气氛冷到极点。
片刻后,那人终于缓过一口气。
他不再写字,而是抓住浮梦袖口,用尽力气,把袖口往下拉。
浮梦低头,他在看她腕上的旧药囊。
那药囊是母亲留下的,浮梦一直贴身藏着,今日急着出门,囊角露了一点。
那人眼中忽然涌出泪,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只能用木炭在纸上重重写下最后三个字:
活着走,字歪歪斜斜,力透纸背。
写完,他晕了过去。
浮梦按住他脉,还活着。
她心口却像被那三个字压住。
母亲信里写,若要活,离长安。
雪牢墙上刻,阿娘说,活着。
现在北井囚徒写,活着走。
这些人隔着十七年,都在对她说同一句话。
活着,可活着不是躲,活着是把这些话带出去。
她起身,
“人我要带回回春堂。”
章医官立刻道:“不行!此人涉军案,应由都护府看管。”
霍凌已经下到石室门口,闻言冷声道:“人在我旧仓下发现,先由我看管。”
严观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霍司马,旧仓属姚家,姚家与都护府药契相关,此人身份不明,不宜私移。”
浮梦看向霍凌。
“留在这里,他活不过今晚。”
霍凌脸色沉得厉害。
他知道,严观也知道。
围观的人声从井口传下来,嗡嗡作响。外头人太多,严观不能强行灭口。
霍凌忽然道:“送回春堂,由都护府派兵看守。”
严观看着他。
“霍凌。”
霍凌抱拳。
“人命为先,严都护。”
这话听起来像请示,实际是抗命。
严观静了片刻,笑了。
“也好,夫人医术高明,严某自然放心。”
浮梦道:“劳严都护放心了。”
活口被抬出北井时,外头百姓一片哗然。
四个被囚的人,三死一活。
消息再也压不住,姚闻升跪在仓外,脸色惨白,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旧仓下有人。姚三被霍凌的人按着,浑身发抖。
浮梦走出仓门时,霍凌低声道:“夫人,账页是你给我的。”
浮梦看他。
霍凌道:“你想让我看见这个。”
“霍司马看见了吗?”
霍凌沉默。
浮梦道:“北庭的账,不是我写的。井下的人,也不是我关的。”
霍凌看着被抬走的活口,眼中第一次有了动摇以外的东西。
怒意。
“我会查。”
浮梦淡淡道:“查快些,慢了,人会死完。”
霍凌握紧刀柄,转身离开。
回春堂被都护府兵围了,说是保护活口,实则谁都知道,这是新的牢。
但这次,牢里点着灯。
辛夷和浮梦联手救治活口,一直到天亮。
那人几次险些断气,又被拉回来。
清晨时,他终于醒了一次。
浮梦把纸笔放到他手边。
“你叫什么?”
他手指颤抖,写不出。
浮梦换了问法。
“你认得蘅主子?”
那人眼中又有泪,他费力写下一个字,医。
辛夷低声道:“他是军医。”
浮梦问:“癸未年北营军医?”
他眨眼,是。
浮梦再问:“青川册第一片在北井吗?”
他没有立刻答,很久后,才慢慢写:不在井。
浮梦皱眉。
那人继续写,井下藏人,册在人身。
青川不在册,在人。
雪牢墙上的话,再次应验。
浮梦心口发紧。
“在哪个人身上?”
那人手指发抖,写了半个字。
崔,刚写完,他忽然剧烈咳嗽,黑血涌出。
辛夷立刻救人,浮梦站在榻前,手指冰凉。
崔,又是崔,青川册第一片,在姓崔的人身上?
崔珩?崔逢青?还是另一个崔氏?
门外,崔逢青站在廊下。
他不知何时来了,浮梦转头看他,他也看着那张染血的纸。
崔字只写了一半,却足够刺眼。
天光从门缝里落进来,照在两人之间。
像一把刚拔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