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道:“进。”
卢潜进门时,先低头避开崔逢青裸背,等浮梦把拓纸递给他,才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字阵。”
“能解?”
“像名册暗排,但缺两侧。”卢潜指着拓纸,“这一片只能解出排行与姓氏残部,看不到全名。”
浮梦问:“能看出什么?”
卢潜盯着良久。
“前朝旧臣,至少二十七人,还有……宫人名录。”
“能证明什么?”
“若另两片还在,能证明癸未宫变后,有一批本该死在宫中的人被转移到北庭。也能证明后来所谓镇北军私藏逆党的案子,是清理证人的局。”
浮梦慢慢收紧手指,崔逢青迅速把衣服穿回去。
他的脸色很平静,像被人看见背上藏着一张旧案名册这件事,与他无关。
浮梦问:“你知道自己背上有东西吗?”
“知道有针痕,不知是册。”
“崔氏知道吗?”
“应当知道一部分。”
“所以你身上的毒,是为了遮针痕?”
崔逢青道:“也为了让我活得不久。”
这话说得太淡。
浮梦心口反倒被刺了一下。
让一个孩子带着册活下来,再让他体内有毒,随时可死。若有人查到,他死;若他不被查到,也迟早毒发。
青川册的余一,从来不是被救下的幸运儿,是被藏起来的活证物。
浮梦忽然明白母亲信中那句:若要活,离长安。
她救过的不止是她的女儿,还有这些被当成证物、棋子、孤雏的孩子。
门外忽然传来争执声,严观的人要入内查看秦岫,霍凌亲兵不许。
浮梦把拓纸收起,递给青鲤。
“藏好。”
青鲤应下,严观最终还是进来了。
他只带了一名医官,正是章医官。
浮梦看见章医官,眼神微冷。
严观温声道:“听闻秦岫醒了,严某来问几句话。”
浮梦道:“他不能说话。”
“能写便可。”
“刚写过,昏了。”
严观看向榻上,秦岫确实闭着眼,气息微弱。
章医官走近,似要搭脉。
辛夷挡住。
“我要验伤。”章医官冷声道。
辛夷看着他。
“他是病人,不是旧册。”
章医官脸色微变,严观看了辛夷一眼。
“辛医女,别忘了你出自军医署。”
辛夷垂眸。
“正因出自军医署,才知道医者不能杀病人。”
这句话把章医官逼得脸色铁青。
浮梦端起茶。
“严都护,秦岫七日内不能离回春堂,若要问话,七日后再来。”
“夫人凭什么定七日?”
“凭他命在我手里。”
严观道:“若他七日后死了呢?”
浮梦笑了,
“那就是严都护没看住刺客。”
这话轻,却把锅直接扣了回去。
严观看她片刻,最终没有发作。
“夫人好生照看。”
他离开后,浮梦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秦岫确实醒着,他一直闭眼装昏。
直到严观走远,才缓慢睁开。
他看向浮梦,眼中有急色。
浮梦把纸放到他手边,秦岫颤抖着写下两个字。
章,辛夷脸色白了,章医官。
秦岫继续写,割册。
章医官割过青川册。
也就是说,北井死去的两个孤雏身上被割走的册,至少有一部分,经了章医官之手。
辛夷站在原地,指尖发抖,那是她师父。
浮梦看着她。
“辛夷。”
辛夷抬头,眼眶有些红,声音却稳。
“我会查他。”
浮梦点头。
“别一个人查。”
辛夷沉默一息。
“好。”
夜里,卢潜终于把崔逢青背上的拓图初步解出一角。
那一角只有六个残名,其中一个,赫然写着:
蘅氏,护册入京。
浮梦看着这行字,许久没动。
母亲不是偶然被卷入,她是护册人。
而崔逢青背上的那一片青川册,记着她母亲曾活着完成过的事。
浮梦合上拓纸,低声道:
“这东西,谁也别想再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