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庭乱起来,比浮梦想得更快。
姚家被查封后,北市药价一夜暴涨。
军中伤药断了三成,几处营里开始闹事。
旧北营火场伤兵不入册的事传开后,更多伤兵涌到回春堂,要么求药,要么求一个名字写进账里。
名字,对北庭伤兵来说,比药还要紧。
药能活几日,名字能证明他们曾是人。
严观原本想用军令压下,可霍凌这次没配合。
霍凌命亲兵把伤兵名册抄了三份,一份留都护府,一份送回春堂,一份贴在北市告示墙。告示上只写一句话:
旧北营火场伤兵,暂由回春堂救治,军中补药。
这一下,北市彻底炸了。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说霍凌疯了,有人说严都护终于要收拾这个不听话的司马。
浮梦坐在回春堂柜后,听着杜衍一条条报消息。
“夫人,姚家铺子前有人扔烂药。”
“嗯。”
“霍司马的人和严都护的人在都护府门前吵起来了。”
“嗯。”
“还有人说崔将军其实不是来寻药,是来查北庭谋逆。”
浮梦终于抬眼。
“谁说的?”
杜衍缩了缩脖子。
“街上都这么说。”
卢潜在旁道:“谣言传得太整齐,像有人放的。”
“严观?”
“不像。”卢潜道,“严观想把将军摘出北井案,等御前接手,他不会现在把将军推到明处。”
浮梦指尖轻敲柜台。
“那就是那位,想让将军入局。”
他们要逼崔逢青露面,骠骑将军来北庭查谋逆,这传言一出,北庭旧军、严观、霍凌、姚家残党都会盯住他。余一藏不住,崔逢青也藏不住。
浮梦问:“崔逢青呢?”
青鲤道:“在后院。”
“他没出门?”
“没有。”
浮梦有些意外,她以为他会忍不住去都护府。
后院里,崔逢青正在喝药。
药很苦,他面无表情,像喝水。
浮梦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将军今天很听话。”
崔逢青放下碗。
“你不是让我别出门?”
“我说的话,你也听?”
“偶尔。”
“真难得。”
她走过去,替他搭脉。
脉象仍沉,但比前日稳。针阵退回暗灰,只要不再接触复册烟,短期不至毒发。
崔逢青看着她。
“外面怎么说?”
“说你来查谋逆。”
“谁放的?”
“那位。”
“嗯。”
“你不急?”
“急也不能出门。”
浮梦挑眉。
“将军终于长脑子了。”
崔逢青看她,她收回手。
“脉还行,继续装病。”
“装?”
“你不是没死吗?”
“那也不算装。”
浮梦笑了,这时,霍凌来了。
他没有穿甲,只披了一件常服,身后跟着两名亲兵。
进门后,他第一句话便是:“严观要撤我的兵权。”
浮梦道:“理由?”
“擅开北井,私调军兵,纵容回春堂收治涉案伤兵。”
“听起来挺合理。”
霍凌冷冷看她。
浮梦道:“别瞪我,合理不代表真的。”
霍凌把一卷军令放在案上。
“严观请出都护府大印,要我交出北营、南仓两处兵符。”
卢潜脸色微变。
“这两处一交,霍司马在北庭就只剩空名。”
霍凌道:“所以我没交。”
浮梦笑了。
“霍司马这是要反?”
“不是反。”霍凌沉声道,“是查案。”
“查谁?”
“严观。”
屋内静了一瞬。
霍凌继续道:“北井活口、姚家暗账、章医官血书、青川骨片,我都可以装作不知。但旧北营火场伤兵和军药案,我不能不查。”
浮梦看着他。
“为什么?”
霍凌沉默片刻。
“我爹死在镇北军案中。”
浮梦一顿,这事她不知道。
霍凌道:“他不是镇北军,只是押送军粮的小校。癸未年冬,他奉命送粮到北营,后来被定为私通逆军,斩了。严观当年是长史,文书是他签的。”
卢潜低声道:“所以你一直留在都护府。”
“是。”霍凌道,“我想查他,但查了这么多年,只查到我自己快成了他的刀。”
浮梦点头。
“现在刀想换主人?”
霍凌看向她。
“刀不认主,只认该砍谁。”
崔逢青终于开口。
“你要什么?”
“证物副本。”霍凌道,“以及崔将军一句话。”
崔逢青看他。
霍凌道:“若严观以军令压我,将军是否站在我这边?”
这话很重,骠骑大将军若站霍凌,严观就不能轻易把霍凌打成乱党。但崔逢青一站出来,御前也会立刻咬死他。
浮梦想替他拒绝。
崔逢青却先道:“可以。”
她皱眉。
“崔逢青。”
他看向她。
“严观若掌住北庭,我们去不了苍梧。”
浮梦闭嘴了,这话对。
要走,先要让北庭不再全听严观。
霍凌拿到证物副本后离开。
当夜,都护府传出消息。
霍凌拒交兵符,与严观在前厅争执。严观斥他拥兵自重,霍凌当众拿出姚家暗账和火场伤兵名册,请严观解释旧北营军药去向。
严观没有解释,他命人拿霍凌。
霍凌拔刀,都护府前厅血溅三尺。
不是军变,却已经像军变,北庭城门当夜关闭。
严观的人控都护府,霍凌的人控北市与南仓。回春堂夹在两边,门外守卫从三方变成两方,严观的人撤走,只剩霍凌与崔逢青亲卫。
浮梦看着门外。
“严观撤人,是要放刺客进来。”
青鲤道:“那我们加守?”
“不。”浮梦道,“开门。”
青鲤一愣。
“开门?”
“严观越想说回春堂藏逆,我们越要亮着。”
浮梦让杜衍把药铺门打开,灯点到最亮。
门口挂出新牌:
伤者可入,杀人者免进。
杜衍挂完牌,脸都木了。
“夫人,杀人者会看牌吗?”
浮梦道:“不会。”
“那写了有什么用?”
“给活人看。”
那夜,北庭很多人看见回春堂的灯。
有伤兵来,有胡商来,有旧军眷属来。有人送药,有人送水,有人送旧账,有人只是站在门外,看一眼那块牌,又沉默离开。
北庭的军心,像雪下的河,开始松动。
三更时,严观终于送来一封信。
信不是给浮梦,是给崔逢青。
上面只有一句话:
少主若不入都护府,秦岫活不过明日。
浮梦看完,笑了。
“严观急了。”
崔逢青道:“嗯。”
“他威胁你。”
“嗯。”
“你要去?”
“不去。”
浮梦看他,他竟真的学会不往坑里跳了,她心情不错。
“那秦岫怎么办?”
崔逢青道:“他不在回春堂。”
浮梦一怔。
崔逢青道:“你把他换去柴房后,我让陈平又换了一次。”
“换去哪了?”
“乌介商队。”
浮梦沉默,片刻后,她笑了。
“将军也学坏了。”
崔逢青淡淡道:“跟你学的。”
门外,风声卷过北庭长街。
严观以为手里有人质,可人质早已不在笼中。
浮梦把信丢进火盆,火光一卷,纸灰散开。
“明日。”
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