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我们请严都护看一场戏了。”
……
第二日一早,都护府门前跪满了人。
不是官吏,是伤兵。
旧北营火场伤兵、姚家劣药受害者、军药断供后熬过来的残卒,还有一些癸未旧案死者家眷。
他们手里拿着回春堂抄出的名册副本。
一张张纸被冻得发硬,却被人攥得很紧。
纸上有名字,有伤,有药,也有死因。
北庭人不擅长哭诉,他们跪得很直,也很安静,安静比哭更难看。
严观从府门出来时,脸色终于不似往日温和。
他站在高阶上,身后是都护府官吏与亲兵。
霍凌站在阶下,身后是自己的兵。
两边像两把刀,刀锋正对。
浮梦没有去都护府,她坐在回春堂二楼,听乌介的人一趟趟送消息。
卢潜在旁整理证物副本。
“严观会说什么?”杜衡问。
浮梦道:“说姚家欺上瞒下,说霍凌受奸人挑拨,说伤兵被利用。”
“那有用吗?”
“有。”
杜衍一愣。
浮梦道:“他说得久了,总有人信。”
“那怎么办?”
“让他说短一点。”
都护府门前,严观果然开口。
他说姚家私运劣药,已被查封;说霍凌擅动兵马,险些酿成北庭军乱;说回春堂虽救人有功,却不该插手军务。
他说得很稳,每一句都像能落进公文里。
可他说到一半,人群后忽然响起一道嘶哑声音。
“严观。”
所有人回头,裴定山被人扶着,从人群中走出。
他伤重未愈,脸色青白,却穿着镇北旧军的残甲。那甲不知从哪里翻出的,破旧,斑驳,胸前还有一道裂痕。
严观眼神终于变了。
“裴校尉伤重,怎也来此?”
裴定山笑了笑。
“老夫来听严都护说谎。”
府门前一片死寂,霍凌手下有人险些笑出声,又立刻忍住。
严观道:“裴校尉慎言。”
裴定山从怀中取出一卷血书。
“癸未冬,镇北军未反。北营收留青川证人,是奉旧诏护命。后来崔氏军令入营,严观封册,姚家运药,军医署割册,灭口。”
他说一句,周围便冷一分,严观脸上笑意彻底消失。
“裴定山,你老糊涂了。”
“老夫是糊涂过。”裴定山道,“糊涂到怕死十七年。”
他展开血书。
“今日不怕了。”
血书不是他一个人的,上面有秦岫的手印,有章医官临死留下的旧针印,有卢潜抄出的账页,有霍凌押下的火场伤兵名册,还有青川骨片拓文的一角。
不完整,却够让所有人知道,严观没有他说得那样干净。
严观忽然笑了。
“裴校尉,你拿这些残纸碎证,便要污蔑朝廷命官?”
裴定山道:“不是污蔑。”
一道声音从人群另一侧传来,霍凌抬手,亲兵押出姚三。
姚三脸色灰败,跪地发抖。
霍凌道:“姚三供称,姚家三年内私运死人藤入旧北营,按月送往北井。每月批条,皆经都护府长史旧印。”
严观冷声:“严某早已不是长史。”
卢潜从伤兵中走出,他穿青衫,手中抱账。
“可印在严都护书房。”
严观看向他。
“卢潜。”
卢潜行了一礼。
“都护大人记得我。”
“你舅父贪墨军药,被依法处置。你怀恨多年,所言不足为信。”
卢潜没有辩,他只是取出一枚印拓。
“这是昨夜从姚家暗柜取出的批条印,与都护府旧长史印同源,若都护大人说我伪造,可请北庭印匠当众验。”
严观的手指慢慢收紧。
围观百姓开始低声议论。
霍凌趁势道:“严观,交出都护府军药总账。”
严观看着他。
“霍凌,你要反?”
霍凌拔刀半寸。
“我要查账。”
气氛骤然绷紧,就在这时,一队骑兵从街口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穿御前黑衣,腰间挂冷香牌。
御前冷香终于明面现身,他勒马停在都护府前,展开一卷诏令。
“陛下密令,北庭旧案纷乱,着御前司接管青川相关人证、物证。骠骑大将军崔逢青、熙仁关注,即刻入都护府协查。”
众人哗然,严观眼底浮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松意。
霍凌脸色骤变。
回春堂二楼,浮梦听到消息时,笑了一声。
“来得真巧。”
崔逢青站在她身侧。
“不是巧。”
“嗯,是等我们把严观逼到门口,他们正好进来收网。”
御前司要的不是严观,也不是姚家,是青川人证物证,是崔逢青,是她手里的骨片。
杜衍脸色惨白。
“夫人,怎么办?”
浮梦看向街口方向。
“先让他们收。”
“啊?”
“网收得太早,鱼未必在网里。”
她让青鲤取来一只木匣,匣中放着假的骨片、假的拓文,以及一份刻意缺漏的账册副本。
“送去都护府,说我病重,稍后再到。”
青鲤会意,立刻去办。
崔逢青看她。
“你要拖时间。”
“嗯。”
“拖给谁?”
“秦岫。”
秦岫早已不在回春堂,而在乌介商队。昨夜他醒过一次,写出了一个地方。
北庭西驿,旧烽台,那里藏着镇北军最后一份活名录。
浮梦原本想等严观倒台后再取,现在来不及了。
御前司来了,就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崔逢青道:“我去。”
“不行。”
“又不行?”
“你现在出去,就等于把余一送到御前司手里。”
“那谁去?”
浮梦看向窗外。
“闻竹。”
崔逢青一顿。
“他来了?”
“昨夜到的。”
长安的伶人、密探、旧线,终于顺着商队入了北庭。
闻竹不适合军阵,却最适合在人多眼杂时偷东西。
浮梦把药囊交给青鲤。
“告诉闻竹,旧烽台,活名录。拿不到就烧,不能落御前。”
青鲤领命离去。
都护府前,御前司的人已经接过假木匣。
浮梦站在窗后,远远看着。
严观以为自己等来了救命的人,霍凌以为北庭案要被御前夺走,百姓以为朝廷终于来查。
只有浮梦知道,真正的局才刚开始。
她转头看向崔逢青。
“将军,准备病倒。”
“现在?”
“对。”
“理由。”
“御前司要你协查,你若病得起不来,他们就得来回春堂。”
崔逢青看她。
“你想把御前司引来?”
“嗯。”
“危险。”
“他们不来,我们怎么知道领头的是谁?”
崔逢青沉默片刻。
“怎么病倒?”
浮梦取出一粒药丸。
“发热,咳血,脉乱。不会伤根本。”
崔逢青看着药丸,半晌道:“你从什么时候备的?”
“从嫁给你第一天。”
他:“……”
浮梦微笑。
“将军放心,我想毒你很久了。”
崔逢青接过药丸,吞下。
半个时辰后,御前司传令,命崔逢青与浮梦入都护府。
回春堂回话:
将军毒发,夫人旧伤复裂,不能前往。
御前司领头亲自来回春堂,他进门时,崔逢青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唇边血迹未干。浮梦披衣坐在旁边,气息也弱。
药味满屋,病得很真。
御前司领头隔着屏风看了一眼,眼神沉沉。
“崔将军这病,倒来得巧。”
浮梦咳了两声,柔声道:
“大人若不信,可以进来摸脉。”
领头没有动,浮梦看清了他的脸。
三十上下,眉目冷峻,左眉尾有一道细疤。
崔逢青却在看见那人的一瞬,眼神微微变了。
浮梦心里一动,他认识。
御前司领头也看着崔逢青,缓缓开口:
“多年不见。”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