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两个字落在回春堂里,比刀出鞘还响。
浮梦坐在榻边,指尖按着袖中的银针,脸上却仍是病弱神色。
屏风外,御前司领头立着。
左眉尾细疤,黑衣冷香,腰间挂着御前牌。
他看崔逢青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早已排练过无数次,要在这一刻把旧称呼还给他。
殿下,不是将军,不是崔氏子。
屋中所有人都听见了,但没人敢出声。
崔逢青躺在榻上,脸色因药效泛白,唇边血迹未干。他看着屏风外那人,眼神从一瞬波动重新沉回冷寂。
“认错人了。”
御前司领头笑了笑。
“或许。”
他向前一步,青鲤立刻挡住。
“将军病重,不便近前。”
领头看她一眼。
“你拦御前司?”
青鲤握刀不退,浮梦轻咳。
“青鲤,退下。”
青鲤咬牙退半步,却仍挡在榻前,浮梦看向领头。
“大人方才称我夫君什么?”
领头淡淡道:“一时口误。”
“御前司也会口误?”
“人都会。”
浮梦笑了笑。
“那大人姓甚名谁?免得我也口误。”
“沈砚。”
沈砚,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崔逢青听过。
沈砚道:“奉御前令,接管北庭青川案。请夫人交出北井所得物证,并由御前司医官查看崔将军旧疾。”
浮梦道:“物证已送都护府。”
“假的。”
屋内静了一瞬,沈砚说得太直接,浮梦笑意不变。
“大人凭什么说是假?”
“真的骨片,不会用那样的匣子装。”
浮梦看着他,他知道骨片,还知道骨片该如何保存,这人不是临时来收尾,他一直知道青川册的形制。
沈砚继续道:“夫人聪明,但聪明人该知道,青川案不是你能碰的。”
“我碰都碰了。”
“那就收手。”
“收手后呢?”
“回长安,做你的公主。”
浮梦像听见什么好笑的话。
“长安?”
沈砚道:“陛下仁慈,可恕你在北庭胡闹。”
浮梦轻声道:“那我母亲呢?”
沈砚看她。
“蘅嫔已故多年。”
“怎么故的?”
他没有答,浮梦笑了。
“看来御前司也不是什么都敢说。”
沈砚眼神微冷,崔逢青忽然咳了一声,血从唇边溢出。
药效发作得很真,真到浮梦都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下重了。
沈砚看向他。
“殿——崔将军何必装到这地步?”
崔逢青淡淡道:“你试试中毒十七年。”
沈砚沉默了一瞬,浮梦敏锐地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不是怜悯,更像旧债,这人果然认识崔逢青,而且认识的不是现在这个骠骑大将军,是那个六岁前的“殿下”。
沈砚道:“我此来,不是杀你。”
崔逢青:“那就是取册。”
沈砚没有否认,浮梦心中一冷,他竟然连装都懒得装。
沈砚道:“青川册留在你身上,只会让更多人死,交出来,陛下可保你不死。”
浮梦笑了。
“怎么交?像北井那样,把他按在石台上割?”
沈砚看向她。
“夫人言重,御前司有法子不伤性命。”
“我不信。”
“你不必信。”
“那就没得谈。”
沈砚看着她,像觉得她很不识时务。
“崔夫人,你想替蘅嫔翻案,也想护他活命。可这两件事,未必能同时做到。”
浮梦的笑慢慢淡了。
“你知道我想什么?”
“你查到现在,不难猜。”
“那你猜错了。”
沈砚挑眉。
浮梦道:“我不只想翻案,也不只想护他活命。”
她坐直些,肩头伤口疼得发紧,声音却很清楚。
“我要知道是谁把活人做成册,是谁把我母亲关死,是谁把北庭旧军变成逆党,又是谁躲在御前两个字后面,把一切都推给死人。”
沈砚沉默。
片刻后,他道:“答案会杀你。”
浮梦笑了一声。
“从长安到北庭,想杀我的人很多,排队吧。”
沈砚看了她许久,忽然道:“你同蘅嫔不像。”
这句话让屋里温度骤冷,崔逢青眼神也沉了,浮梦却很平静。
“你见过她?”
沈砚道:“见过一次。”
“在哪里?”
“冷宫。”
浮梦袖中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死前?”
沈砚没有答,这一次的沉默,便是答了。
浮梦盯着他。
“你当年在冷宫。”
“我只是奉命。”
“奉谁的命?”
沈砚看着她,神色冷淡。
“问得太早了。”
浮梦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火。
她很少真正动怒,因为怒没有用。
可这一刻,她想把沈砚的喉咙剖开,看里面到底藏着几句真话。
崔逢青伸手,轻轻扣住她手腕。
力道不重,像提醒,别急。
浮梦闭了闭眼,重新笑起来。
“沈大人既然不是来杀人,那请回吧。将军病着,我也病着,今日谈不了取册。”
沈砚道:“明日我再来。”
“明日也病。”
“后日。”
“后日更病。”
沈砚终于皱眉。
浮梦温柔道:“大人若不信,我可以每日咳血给你看。”
崔逢青:“……”
沈砚看着这对病得很假的夫妻,最终没有硬闯。
他来得急,手中还未完全掌住北庭。严观、霍凌、伤兵、百姓、回春堂、青川骨片,全都还未收束。此时强行带走崔逢青,只会让北庭彻底炸开。
他转身离开前,留下一句话。
“崔逢青,初十日落前,交册。”
崔逢青淡淡道:“不交呢?”
沈砚回头。
“我会把秦岫、裴定山、卢潜、辛夷,还有这间回春堂,逐一清干净。”
这威胁很直白,也很有效。
浮梦道:“沈大人。”
沈砚看她,浮梦笑得温和。
“你威胁人的样子,比严观差远了。”
沈砚眼底冷意一闪。
浮梦继续道:“严观至少知道先笑。”
沈砚没有再说,转身离去。
他一走,崔逢青便把口中血吐进帕子里。
浮梦立刻给他搭脉。
“药效过了,别装。”
“真疼。”
“活该。”
她嘴上冷,手下却快,立刻喂他解药。
崔逢青看着她。
“沈砚见过你母亲。”
“嗯。”
“他在逼你急。”
“我知道。”
“别上钩。”
浮梦喂药的手一顿。
“你叫我别上钩,那你呢?”
崔逢青沉默,沈砚那句殿下,已经把他的钩也抛出来了。
他们两个人,都被钩住了旧事。
门外,青鲤进来,低声道:“夫人,闻竹回来了。”
浮梦立刻抬头,闻竹被带入后堂时,满身风雪,肩上有一道刀伤,脸色却还带着惯常笑意。
“殿下,北庭的雪,真不适合唱曲。”
浮梦没心情听他贫。
“东西呢?”
闻竹从怀中取出一只油布包。
“旧烽台活名录。”
他顿了顿,又取出一枚断玉。
“还有这个,藏在名录下。”
浮梦接过断玉,玉色青白,上刻半朵莲。
与青莲玉簪上的莲纹相同,背面有一个极细的小字,蘅。
浮梦呼吸一停。
闻竹低声道:“名录里有一行朱批。”
“什么?”
闻竹看了崔逢青一眼,又看向浮梦。
“蘅氏亲记:余一非复国之器,乃证罪之人,护其活,勿立其旗。”
屋内彻底静了,非复国之器,乃证罪之人,护其活,勿立其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