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早在十七年前,便给崔逢青留下了另一条路。
不是复国,是证罪,不是让他当旗,是让他活。
崔逢青看着那行抄录,久久未动。
浮梦把断玉握紧,眼底一点点红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她终于确认,母亲当年拼命护下的,不是一场新的争位。
而是一份让死人开口的证据。
沈砚要取册,严观要封口,皇帝要旧案永沉。
可蘅氏留下的话,终于把这条路指得很清楚。
浮梦抬眼,看向崔逢青。
“听见了吗?”
他看着她,她声音很轻,却像刀落在案上。
“你不是他们的旗。”
“你是他们的罪证。”
……
沈砚离开后,回春堂安静了很久。
门外仍有人守着,御前司的人站在街口,霍凌的人守在巷尾,崔逢青的亲卫贴着后院。
三方人马互相看着,谁也不动,像三把刀同时架在一只灯盏旁,等灯油烧尽。
浮梦坐在案边,手里捏着那枚断玉。
玉上半朵青莲,背面一个“蘅”字。
闻竹带回来的活名录摊在桌上,纸页泛黄,边角有火燎痕。朱批那一行,像她母亲隔着十七年递来的手。
余一非复国之器,乃证罪之人。
护其活,勿立其旗。
这句话,打断了许多人的梦。
也打断了崔逢青身上一条被人硬套了十七年的绳。
他坐在窗边,低头看那行朱批。
灯火从侧面照过去,他脸色仍白,眼神却比中毒时更沉。浮梦没有催他。
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真相。
一个人若从十四岁起便知道自己可能是前朝遗孤、旧案余一、无数旧臣想要举起的旗,那么这句话就等于告诉他:你不必做那面旗。
可不必做,不代表立刻能放下。
崔逢青低声问:“她为何会写这句?”
浮梦道:“怕有人拿你去死人堆里换活人心。”
“她当年救我?”
“看起来是。”
“我不记得。”
“身体记得。”
他抬眼,浮梦指了指他的后背。
“你怕被割,你昏迷时求我别割。崔逢青,你脑子不记得,但骨头记得。”
屋内静了静。
闻竹坐在一旁包扎伤口,听见这话,手一抖,疼得吸气。
“殿下,您说话还是这样……”
青鲤瞥他一眼,闻竹立刻闭嘴。
崔逢青没有恼,只看着朱批。
“若我不是旗,那我是什么?”
浮梦把断玉放到他面前。
“证人。”
“证人也会被杀。”
“所以先活着。”
“活着之后呢?”
“把那些想让你当旗的人、想剥你当册的人、想灭你当罪的人,一个一个写进账里。”
崔逢青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浅。
“这话像你。”
浮梦挑眉:“像我不好?”
“麻烦。”
“麻烦才能活久。”
闻竹低声道:“殿下,您这话有待商榷。”
浮梦看他。
闻竹立刻补充:“但目前效果不错。”
她懒得理他,转而看向卢潜。
“名录能抄几份?”
卢潜正伏案对照活名录与青川骨片拓文。
“原件太旧,不能多人翻。今晚我先誊三份。朱批不能全抄,抄了便会坐实崔将军身份。能公开的,只能是北庭军药、伤兵、姚家、严观经手部分。”
浮梦点头。
“公开能保人,隐藏能保命。青川册涉及的旧臣名录,暂时不能全放。”
霍凌从外头进来,他刚与御前司的人对峙过,脸色不好。
“御前司要求接管秦岫。”
浮梦问:“你怎么回的?”
“秦岫不在我手里。”
“沈砚信吗?”
“不信。”
“那就让他不信。”
霍凌皱眉:“他会搜回春堂。”
“搜不到。”浮梦看向乌介,“秦岫走了吗?”
乌介点头。
“天黑前已随商队出北门,明面是重伤的胡商。我的人送他去西边牧场藏着,三日内不会被找到。”
霍凌神色微动。
“城门不是封了吗?”
乌介笑了笑:“封的是人,不是羊。羊车很臭,守门的不爱翻。”
浮梦满意地点头。
“很好。”
崔逢青道:“沈砚不会只要秦岫。”
“他要你。”
“嗯。”
浮梦看向他。
“所以初十日落前,你不能在回春堂。”
霍凌立刻道:“他一走,沈砚就会知道。”
“让他知道。”浮梦道,“但不能知道往哪走。”
卢潜抬头。
“夫人想出城?”
“不是出城,是请沈砚来追。”
众人都看向她,浮梦取出一只木匣。
匣中放着青川骨片的假拓、另一枚仿骨片,以及一封她刚写好的信。
“明日午时,我会把假骨片送到都护府,说愿与沈砚交换条件。届时崔逢青在城西露面,引御前司的人去西驿,我和闻竹去见严观。”
霍凌脸色一变。
“严观现在被我看住。”
“你看住的是都护府里的严观,不是他藏起来的嘴。”
“什么意思?”
浮梦道:“严观若是守门人,门被沈砚接手,他就该被灭口了。可他还活着,说明他手里有沈砚暂时不能碰的东西。”
卢潜道:“总账。”
“或者第二片骨册的去向。”浮梦轻声道,“我要他开口。”
霍凌沉声:“严观不会告诉你。”
“人快死时,会权衡。”
“你要救他?”
“不。”浮梦笑了笑,“我要让他知道,除了我,没人会让他活着说话。”
霍凌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严观还可怕。
严观用规矩困人,她用活路逼人。
夜深后,众人各自布置。
闻竹带着伤,仍坚持出去探路。他临走前,看了看崔逢青,又看了看浮梦,忽然道:“殿下。”
浮梦抬眼:“说。”
闻竹难得收了笑。
“长安那边也在动,皇后的人、御前的人,还有几家旧臣之后,都在问北庭。您若把青川册带出北庭,后头路会更乱。”
浮梦道:“我知道。”
“那还走?”
“不走,等他们来收尸?”
闻竹叹气:“也是。”
他转身出门,身影很快没入雪夜。
后半夜,浮梦仍未睡。
她坐在灯下,将母亲朱批重新看了一遍,又把断玉收进药囊。
崔逢青走到她身边。
“你不必替我做决定。”
浮梦抬眼。
“我替你做了吗?”
“你说我不是旗。”
“那是我母亲说的。”
“你也信。”
“我信证据。”浮梦道,“现在证据告诉我,你被很多人当作东西。旗、册、余一、殿下、活证,唯独没人问你想做什么。”
崔逢青沉默着,浮梦合上名录。
“所以你自己想。”
他问:“若我仍想复仇?”
“可以。”
“若复仇会死人?”
“那就查清楚该死的是谁。”
崔逢青看着她,浮梦声音很淡。
“我不拦你报仇,但我不替你杀无辜的人。”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蘅氏会写那句朱批。
她们母女都一样,不是心软,是太清楚乱世最容易把人变成旗。
旗一立,下面的人死起来就不再有名字。
崔逢青低声道:“浮梦。”
“嗯?”
“我想先活。”
她一顿,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白地说。
不是没死,不是怕死,是想活。
浮梦笑了笑。
“好。”
她取出药碗,推到他面前。
“那先把药喝了。”
崔逢青看着黑沉沉的药。
“能不喝吗?”
“不能。”
“苦。”
浮梦挑眉。
“将军刚说想活。”
他沉默片刻,端起药一饮而尽。
窗外天将亮,初十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