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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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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早在十七年前,便给崔逢青留下了另一条路。

不是复国,是证罪,不是让他当旗,是让他活。

崔逢青看着那行抄录,久久未动。

浮梦把断玉握紧,眼底一点点红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她终于确认,母亲当年拼命护下的,不是一场新的争位。

而是一份让死人开口的证据。

沈砚要取册,严观要封口,皇帝要旧案永沉。

可蘅氏留下的话,终于把这条路指得很清楚。

浮梦抬眼,看向崔逢青。

“听见了吗?”

他看着她,她声音很轻,却像刀落在案上。

“你不是他们的旗。”

“你是他们的罪证。”

……

沈砚离开后,回春堂安静了很久。

门外仍有人守着,御前司的人站在街口,霍凌的人守在巷尾,崔逢青的亲卫贴着后院。

三方人马互相看着,谁也不动,像三把刀同时架在一只灯盏旁,等灯油烧尽。

浮梦坐在案边,手里捏着那枚断玉。

玉上半朵青莲,背面一个“蘅”字。

闻竹带回来的活名录摊在桌上,纸页泛黄,边角有火燎痕。朱批那一行,像她母亲隔着十七年递来的手。

余一非复国之器,乃证罪之人。

护其活,勿立其旗。

这句话,打断了许多人的梦。

也打断了崔逢青身上一条被人硬套了十七年的绳。

他坐在窗边,低头看那行朱批。

灯火从侧面照过去,他脸色仍白,眼神却比中毒时更沉。浮梦没有催他。

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真相。

一个人若从十四岁起便知道自己可能是前朝遗孤、旧案余一、无数旧臣想要举起的旗,那么这句话就等于告诉他:你不必做那面旗。

可不必做,不代表立刻能放下。

崔逢青低声问:“她为何会写这句?”

浮梦道:“怕有人拿你去死人堆里换活人心。”

“她当年救我?”

“看起来是。”

“我不记得。”

“身体记得。”

他抬眼,浮梦指了指他的后背。

“你怕被割,你昏迷时求我别割。崔逢青,你脑子不记得,但骨头记得。”

屋内静了静。

闻竹坐在一旁包扎伤口,听见这话,手一抖,疼得吸气。

“殿下,您说话还是这样……”

青鲤瞥他一眼,闻竹立刻闭嘴。

崔逢青没有恼,只看着朱批。

“若我不是旗,那我是什么?”

浮梦把断玉放到他面前。

“证人。”

“证人也会被杀。”

“所以先活着。”

“活着之后呢?”

“把那些想让你当旗的人、想剥你当册的人、想灭你当罪的人,一个一个写进账里。”

崔逢青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浅。

“这话像你。”

浮梦挑眉:“像我不好?”

“麻烦。”

“麻烦才能活久。”

闻竹低声道:“殿下,您这话有待商榷。”

浮梦看他。

闻竹立刻补充:“但目前效果不错。”

她懒得理他,转而看向卢潜。

“名录能抄几份?”

卢潜正伏案对照活名录与青川骨片拓文。

“原件太旧,不能多人翻。今晚我先誊三份。朱批不能全抄,抄了便会坐实崔将军身份。能公开的,只能是北庭军药、伤兵、姚家、严观经手部分。”

浮梦点头。

“公开能保人,隐藏能保命。青川册涉及的旧臣名录,暂时不能全放。”

霍凌从外头进来,他刚与御前司的人对峙过,脸色不好。

“御前司要求接管秦岫。”

浮梦问:“你怎么回的?”

“秦岫不在我手里。”

“沈砚信吗?”

“不信。”

“那就让他不信。”

霍凌皱眉:“他会搜回春堂。”

“搜不到。”浮梦看向乌介,“秦岫走了吗?”

乌介点头。

“天黑前已随商队出北门,明面是重伤的胡商。我的人送他去西边牧场藏着,三日内不会被找到。”

霍凌神色微动。

“城门不是封了吗?”

乌介笑了笑:“封的是人,不是羊。羊车很臭,守门的不爱翻。”

浮梦满意地点头。

“很好。”

崔逢青道:“沈砚不会只要秦岫。”

“他要你。”

“嗯。”

浮梦看向他。

“所以初十日落前,你不能在回春堂。”

霍凌立刻道:“他一走,沈砚就会知道。”

“让他知道。”浮梦道,“但不能知道往哪走。”

卢潜抬头。

“夫人想出城?”

“不是出城,是请沈砚来追。”

众人都看向她,浮梦取出一只木匣。

匣中放着青川骨片的假拓、另一枚仿骨片,以及一封她刚写好的信。

“明日午时,我会把假骨片送到都护府,说愿与沈砚交换条件。届时崔逢青在城西露面,引御前司的人去西驿,我和闻竹去见严观。”

霍凌脸色一变。

“严观现在被我看住。”

“你看住的是都护府里的严观,不是他藏起来的嘴。”

“什么意思?”

浮梦道:“严观若是守门人,门被沈砚接手,他就该被灭口了。可他还活着,说明他手里有沈砚暂时不能碰的东西。”

卢潜道:“总账。”

“或者第二片骨册的去向。”浮梦轻声道,“我要他开口。”

霍凌沉声:“严观不会告诉你。”

“人快死时,会权衡。”

“你要救他?”

“不。”浮梦笑了笑,“我要让他知道,除了我,没人会让他活着说话。”

霍凌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严观还可怕。

严观用规矩困人,她用活路逼人。

夜深后,众人各自布置。

闻竹带着伤,仍坚持出去探路。他临走前,看了看崔逢青,又看了看浮梦,忽然道:“殿下。”

浮梦抬眼:“说。”

闻竹难得收了笑。

“长安那边也在动,皇后的人、御前的人,还有几家旧臣之后,都在问北庭。您若把青川册带出北庭,后头路会更乱。”

浮梦道:“我知道。”

“那还走?”

“不走,等他们来收尸?”

闻竹叹气:“也是。”

他转身出门,身影很快没入雪夜。

后半夜,浮梦仍未睡。

她坐在灯下,将母亲朱批重新看了一遍,又把断玉收进药囊。

崔逢青走到她身边。

“你不必替我做决定。”

浮梦抬眼。

“我替你做了吗?”

“你说我不是旗。”

“那是我母亲说的。”

“你也信。”

“我信证据。”浮梦道,“现在证据告诉我,你被很多人当作东西。旗、册、余一、殿下、活证,唯独没人问你想做什么。”

崔逢青沉默着,浮梦合上名录。

“所以你自己想。”

他问:“若我仍想复仇?”

“可以。”

“若复仇会死人?”

“那就查清楚该死的是谁。”

崔逢青看着她,浮梦声音很淡。

“我不拦你报仇,但我不替你杀无辜的人。”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蘅氏会写那句朱批。

她们母女都一样,不是心软,是太清楚乱世最容易把人变成旗。

旗一立,下面的人死起来就不再有名字。

崔逢青低声道:“浮梦。”

“嗯?”

“我想先活。”

她一顿,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白地说。

不是没死,不是怕死,是想活。

浮梦笑了笑。

“好。”

她取出药碗,推到他面前。

“那先把药喝了。”

崔逢青看着黑沉沉的药。

“能不喝吗?”

“不能。”

“苦。”

浮梦挑眉。

“将军刚说想活。”

他沉默片刻,端起药一饮而尽。

窗外天将亮,初十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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