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午时,浮梦向都护府送了一只匣子。
匣子由青鲤亲自送去,封得严密,外头贴着回春堂的药签。
签上写:青川骨片,换秦岫与北庭伤兵不入御前司。
御前司的人当场截下,沈砚打开匣子时,严观也在。
严观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姚家倒了,北井暴露,霍凌反目,裴定山当众揭旧案。如今御前司接管,他这位北庭都护看似仍坐高位,实则已经被抽走了刀柄。
沈砚取出骨片,指腹轻轻抚过。
片刻后,他道:“假的。”
严观眸光一动,沈砚看向青鲤。
“你家夫人呢?”
青鲤低头:“病着。”
“崔将军呢?”
“也病着。”
沈砚笑了一声。
“他们夫妻倒会同病。”
他把假骨片放回匣中。
“回去告诉她,日落前,若真骨片不到,回春堂外所有伤兵,按逆党收押。”
青鲤垂眼。
“奴婢会转告。”
她离开后,沈砚走到窗边。
都护府外,北庭街道冷清,许多百姓站在远处看。御前司入城后,没有人再敢喧哗,但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
严观道:“沈大人,崔夫人诡计多端,这匣子未必只是试探。”
沈砚淡声:“我知道。”
“那为何还等?”
“因为她要我等。”
严观一顿,沈砚转身。
“她要拖时间,也要引我分兵。我若现在搜回春堂,她便会让崔逢青从另一处走。若我追崔逢青,她便会来找你。”
严观眼神微冷。
“找我?”
“她认为你手里还有东西。”
严观笑了笑。
“她看高我了。”
沈砚看着他。
“严都护,你最好真没有。”
严观不再笑。
与此同时,城西旧驿道上,一辆病车缓缓出城。
车上躺着的人披着黑氅,身形很像崔逢青。
赶车的是陈平,车后远远跟着两名亲卫,故意露出刀柄。
御前司的眼线很快发现,消息传回都护府,沈砚只听完便道:“假的。”
传信人一怔。
沈砚道:“但追。”
“既然是假的,为何……”
“假的也有用。”
他派出一队御前司骑兵,严观看在眼里,心里更沉。
沈砚太冷,冷到不怕猜错,也不怕多杀。
城南酒肆二楼,真正的崔逢青坐在窗后,脸上贴了病色膏,身上披着寻常商客外袍。
浮梦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羊汤。
“将军现在像个病弱富商。”
崔逢青道:“不像将军?”
“不像。”
“像什么?”
“像要赖账。”
他:“……”
卢潜坐在一旁,低头看地形图。
“严观若出都护府,只有三条路。回府、军仓、旧长史宅。夫人觉得他会去哪?”
“旧长史宅。”
霍凌也在,他已经赌上身家,索性不再藏。
“那里我查过,没东西。”
浮梦道:“你能查到的,当然不是东西。”
“那是什么?”
“门。”
严观做过长史,掌册多年。若他手中还有底牌,不会放在都护府,也不会放在容易被查的私宅,他会放在一个看似空了的旧职位里。
旧长史宅,就是旧身份的壳。
闻竹很快传来消息。
“严观动了。”
果然,御前司追病车后不久,严观借口回府取印,离开都护府。随行只有四人,不多,像是故意不引人注意。
浮梦起身。
“走。”
崔逢青也起身,浮梦看他。
“你留下。”
“不。”
“你现在出去,沈砚会闻到味。”
“你去见严观,沈砚也会知道。”
“所以更不能带你。”
崔逢青看她,没动。
霍凌忽然道:“崔将军留在这里,我陪夫人去。”
浮梦看向他。
霍凌道:“严观若见我,会急。”
“他若急,就会杀你。”
“正好。”霍凌冷冷道,“我也想问问我爹当年怎么死的。”
浮梦点头。
“走。”
旧长史宅在都护府后街,荒了多年。
门上封条早被风吹烂,院中枯树横斜。严观进宅后,直奔后堂。四名随从守在外头。
霍凌的人悄无声息解决了两个,另两个被闻竹引开的火声骗走。
浮梦推门进去时,严观正站在一面旧墙前,墙上挂着一幅破旧北庭舆图。
他听见脚步,竟没有回头。
“崔夫人比我想得快。”
浮梦道:“严都护比我想得慢。”
严观笑了笑。
“我老了。”
霍凌拔刀。
“严观,我爹霍启,当年是不是你签的罪书?”
严观终于回头,他看着霍凌,眼神有一丝疲惫。
“是。”
霍凌手背青筋暴起。
“他可曾通逆?”
“没有。”
刀锋出鞘半寸,
严观继续道:“但那时必须有人通逆,镇北军案要成,就得有运粮、军医、旧营、宫人四条证,你父亲只是其中一条。”
霍凌眼眶瞬间红了,浮梦按住他手腕。
“先别杀。”
霍凌咬牙:“他承认了!”
“承认不够。”
浮梦看向严观。
“青川册第二片在哪?”
严观笑了。
“夫人果然问这个。”
“你若说,我保你活到明日。”
“明日之后呢?”
“看你还值不值钱。”
严观叹了口气。
“很公道。”
他走到舆图前,取下图轴,露出墙上一处暗格。
暗格打开,里面没有骨片,只有一只旧铁盒。
严观把铁盒放在案上。
“第二片不在北庭。”
浮梦眼神微冷。
“你骗我来?”
“不是骗,北庭只有第一片和余一,第二片当年被崔珩带走,后来落到苍梧。”
——苍梧。
果然。
“铁盒里是什么?”
“崔珩的亲笔供。”
严观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封旧信,半块崔氏令牌,还有一截烧焦的青莲绦。
“崔珩当年换册,不是为了交给御前。他发现青川三孤被做成活册后,带走了其中一片和一个孩子。可他也泄露了北营,导致镇北军被清洗。”
浮梦问:“他为何泄露?”
严观道:“因为他想换另一个孩子活。”
屋中静了下来。
“谁?”
严观看向她。
“余一。”
浮梦心口微沉。
严观继续:“崔珩救了余一,也害死了另两孤。世上很多事,就是这样难看。”
霍凌冷声:“所以你呢?你做了什么?”
严观平静道:“我封册、改账、签罪书、送药、杀人。”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活。”
又是这个答案,北庭旧案里,好像每个人一开口,都是想活。
可他们活下来,用的都是别人的命。
浮梦拿起崔珩亲笔供,信中确写着:第二片送苍梧,交苍梧医族沈氏旧友;余一寄养崔氏,以毒遮痕。
沈氏,浮梦眼神一动,沈砚也姓沈。
她问:“苍梧沈氏,与沈砚有关?”
严观笑了笑。
“夫人终于问到紧处了。”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响起短箭破风声。
严观胸口一震,一支黑箭穿窗而入,正中心脉。
霍凌怒吼一声,冲出门外,浮梦却先按住严观。
严观口中涌血,脸上竟没有多少意外。
“他来了……”
“沈砚?”
严观唇边浮出一点讥笑。
“不是……沈砚只是刀……”
浮梦俯身。
“主子是谁?”
严观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她袖口。
“苍梧……沈氏……别信……”
话未说完,他手垂了下去,严观死了。
浮梦闭了闭眼,迅速收起铁盒。
霍凌回到屋中,脸色铁青。
“刺客跑了。”
浮梦道:“走。”
“严观尸体呢?”
“留给沈砚。”
她看着窗外迅速逼近的火把。
“这场瓮,现在轮到我们出去了。”
……
严观死后,北庭彻底乱了。
都护府失主,霍凌带兵封府,御前司接管前厅,严观旧部人人自危。
姚家残党想趁乱逃出城,被北市百姓堵在巷口,押到回春堂门前,差点被伤兵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