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回到回春堂时,天已经黑透。
崔逢青站在门内等她。
看见她手里的铁盒,他没有问严观死没死,只问:“拿到了?”
浮梦点头。
“崔珩亲笔供,第二片在苍梧,交给苍梧医族沈氏旧友。”
崔逢青眼神微沉。
“沈砚。”
“他可能是苍梧沈氏的人,也可能只是借这个姓。”
“我见过他。”
浮梦抬眼,这是崔逢青第一次主动提六岁前相关的人。
“何时?”
“十四岁,崔氏旧宅起火后,他来杀我。”
屋内安静下来,崔逢青说得很淡。
“那时我刚知道自己不是崔氏血脉,崔家藏我的人死了大半,沈砚带御前司来清旧宅。他认出我背上的针阵,却没有当场杀我。”
浮梦问:“为什么?”
“不知道。”
“又不知道?”
“那时我只顾逃命。”
浮梦没再刺他,十四岁的孩子,旧宅起火,养他的人死,御前司来杀,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
崔逢青继续道:“沈砚后来在军中出现过一次,那时他已是御前司暗线,他说,我若不想崔氏旧宅剩下的人死,就为陛下打仗。”
浮梦听懂了,崔逢青这些年能在军中爬到骠骑将军,不只是因他能打,也因为皇帝一直把他当刀用。
一把有毒、有旧案、有身世把柄的刀。
“你替他打了?”
“嗯。”
“为什么?”
“活着。”
这个答案在今夜格外刺耳。
浮梦低声道:“以后换个答案。”
崔逢青看着她。
“换什么?”
“自己想。”
他竟真的想了片刻。
“为了不再替他打。”
浮梦笑了。
“这句不错。”
她打开铁盒,把崔珩亲笔供放在案上。
卢潜、闻竹、辛夷都围了过来。
信中写得断续,显然是在逃亡中写下。
癸未冬,宫变后青川名册不可书纸,遂以三孤为活册。
此法本为藏证,后为御前所夺,欲剥册灭证。
蘅氏护册入京,余一重伤,余二已死,余三失散。
崔珩误信御令,致北营暴露,罪不可赦。
今携第二片南走苍梧,托沈氏故人守之。
余一入崔氏,以青骨毒遮针阵。
若来日见此供,勿立余一为旗。
旧罪应归旧罪,不可再以活人祭亡朝。
这封信,与蘅氏朱批相互印证。
不立旗,不祭亡朝。
浮梦看完,久久没说话,崔珩不是清白的。
他误信御令,泄露北营,害死许多人。
但他最后也试图保余一、保第二片、留下供词。
这样的人最难写进账里,不能全赦,也不能全杀。
卢潜道:“这封信若公开,能解释崔将军身份,也能证明青川册非谋逆之物,而是旧案证据。”
霍凌站在门边,沉声道:“也会让北庭旧军拥护他。”
众人看向崔逢青。
裴定山从后院出来,他伤未好,走得很慢。
“霍司马说得对,北庭有些旧人,等一面旗等了十七年。若知余一还活,必有人想推将军起事。”
浮梦把信放下。
“所以不公开这部分。”
裴定山一怔。
浮梦道:“公开姚家、严观、军药、北井、伤兵。青川册、余一、前朝遗孤,暂封。”
霍凌道:“旧军未必愿意。”
“那就让他们知道另一句话。”浮梦取出蘅氏朱批,“余一非复国之器,乃证罪之人。”
裴定山看着那行字,眼眶微红。
他跪下,不是跪浮梦,是跪那行朱批。
“蘅主子……她早想到了。”
浮梦垂眼。
“她想到了你们会把活人当旗。”
裴定山喉间一哽。
“老夫有罪。”
“罪以后再算。”浮梦道,“现在先活。”
崔逢青看她。
这句话,她说得越来越像她母亲留在所有线索里的话。
活着,可活着不是逃,是带着证据继续走。
沈砚是在二更来的,他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四名御前司。
回春堂门外,霍凌的人与伤兵都在,他不适合硬闯。
沈砚站在门前,问:“严观的铁盒在你手里。”
浮梦坐在柜后,隔着一堂药味看他。
“沈大人消息真快。”
“交出来。”
“换什么?”
“你们离开北庭的路。”
屋中一静。
沈砚继续道:“北庭已经无用,严观死,姚家废,霍凌掌兵,御前司不能久拖,你想去苍梧,我可以放行。”
浮梦笑了。
“沈大人真慷慨。”
“我只要铁盒。”
“里面有崔珩亲笔供,也有苍梧沈氏线索,沈大人怕这个?”
沈砚眼神未变。
“怕的是你看不懂。”
“那你教我?”
“苍梧沈氏不是你能碰的。”
“我听过太多次这种话。”浮梦淡淡道,“长秋宫我不能碰,冷宫我不能碰,北庭我不能碰,青川册我不能碰。”
她抬眼。
“我碰完了。”
沈砚看着她。
“所以死了很多人。”
浮梦笑意淡去。
“死人的账,不在我头上。”
沈砚道:“若你继续查,会在。”
崔逢青走到浮梦身侧。
“沈砚。”
沈砚看他。
“让路。”
沈砚沉默片刻。
“你知道苍梧有什么吗?”
“第二片。”
“不止。”
“还有什么?”
沈砚看了浮梦一眼。
“蘅氏死前最后一份供词。”
浮梦手指猛地收紧,沈砚像终于刺中了她。
“她在冷宫未死前,曾将供词送出长安,那份供词到了苍梧沈氏手里。你若想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就来。”
崔逢青眼神冷了。
“你在引她去。”
“是。”
沈砚承认得很干脆。
“因为你们迟早会去,与其在北庭耗,不如往前走。”
浮梦看着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砚道:“青川册复全。”
“复全后呢?”
“交给该看见的人。”
“皇帝?”
沈砚没有答,浮梦笑了。
“不像。”
这一次,轮到沈砚眼神微动。
浮梦捕捉到了,沈砚不是单纯御前忠犬。
他另有所图,但现在,她没有时间挖。
沈砚留下最后一句。
“三日内出北庭,过时,御前司会按逆党收城。”
他说完,转身离开。
霍凌看向浮梦。
“三日够吗?”
“够。”
“北庭这边呢?”
浮梦把整理好的证据副本递给他。
“严观死了,不代表案结,你要保住伤兵、账册、秦岫和北井。”
霍凌接过。
“你把烂摊子留给我?”
“霍司马不是想查你父亲的案?”
霍凌沉默片刻,收下。
“我会守住北庭。”
裴定山道:“老夫留下。”
崔逢青看他,裴定山笑了笑。
“少主,不,崔将军。北庭旧军若有人想立旗,老夫替您骂醒他们。”
浮梦点头。
“骂不醒就揍。”
裴定山笑出声。
第二日,回春堂分账。
杜衍、辛夷留守北庭。
卢潜、闻竹随行,乌介会带商队护送他们往苍梧。
秦岫被秘密送往霍凌军中医帐,由辛夷照看。
临行前,辛夷把一只药箱交给浮梦。
“夫人,里面是青川针阵压制方,章医官旧钥图副本,还有我改过的死人藤解烟药。”
浮梦接过。
“你不走?”
辛夷摇头。
“北庭还有太多病人。”
浮梦看她片刻。
“活着。”
辛夷眼眶一热。
“夫人也是。”
北庭的雪又落下来。
浮梦站在回春堂门前,看着这间由旧债买下、由伤兵撑起、由死人信点亮的药铺。
她来北庭找青川册,离开时,留下了一盏灯。
不算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