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庭那日,城中没有送行仪仗,只有风雪。
回春堂照常开门,杜衍站在柜后,脸色紧绷,像一夜之间从欠债少年变成了半个掌柜。辛夷在后院煎药,裴定山坐在门口晒雪,霍凌派来的两队兵守在街角。
浮梦穿着灰狐裘,头上只戴一支素簪。
青莲玉簪藏在药囊里,青川骨片藏在乌介商队的第三辆药车暗格中。
崔珩亲笔供、蘅氏朱批、活名录副本,由卢潜分别缝进三卷商账里。闻竹带着另一份假账,走另一条路,若主队被截,他便把假账送给沈砚,让他追错方向。
崔逢青骑马在车旁,他仍病着,却不肯坐车。
浮梦看了他三次,第四次,她道:“将军再逞强,我让乌介给你牵骆驼。”
乌介在旁认真道:“有骆驼,脾气很差,适合将军。”
崔逢青看了他们一眼。
浮梦笑了,北庭让她学会一件事。
有些人不能总劝,得直接气。
霍凌在城门等他们,他穿甲,背后是北庭军旗。
这几日,他忙得眼底都是血丝。严观死后,都护府官吏分裂,御前司虎视眈眈,姚家残案未清,旧军伤兵还等抚恤。北庭像一锅滚烂的药汤,谁接手谁烫。
霍凌却比先前稳了些,他把一枚军符递给崔逢青。
“出北庭三十里,有霍家旧哨,若沈砚追,可以暂避。”
崔逢青接过。
“多谢。”
霍凌看向浮梦。
“夫人,北庭这边若撑不住,我会把证据送去长安。”
浮梦道:“别急着送。”
霍凌皱眉。
“为何?”
“现在送,御前司半路就会截。等你把北庭伤兵、军药、北井三案做成铁案,再送。”
霍凌道:“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太久。”
“想翻死人账,就得让活人站稳。”
霍凌沉默片刻。
“好。”
裴定山被人扶着走来,他没有送出城,只到城门内。
崔逢青下马,裴定山看着他,眼神里有旧军的敬,也有终于放下的疲惫。
“将军,老夫以前总想,若少主还活着,北庭旧军便有了盼头。”
崔逢青没有说话。
裴定山继续道:“后来夫人把蘅主子的朱批给我看,老夫才明白,盼头不该放在一个活人身上。”
他抬手,行了一个军礼。
“您活着,就是对那些人的交代。至于北庭旧军自己的账,老夫同霍司马查。”
崔逢青回礼,不是前朝礼,是军礼。
“保重。”
裴定山眼圈发红,低声道:“少主也保重。”
这一次,崔逢青没有纠正。
浮梦看见了,也没有说什么。
有些称呼,别人需要用来告别。
只要不把他绑回旗杆上,就随他们喊一声。
杜衍从后头跑来,手里抱着一个大包。
“夫人!这个!”
浮梦接过,沉甸甸。
“这是什么?”
“路上用的药,冻伤膏、止血散、解烟丸、退热药,还有……还有我写的回春堂账。”
浮梦挑眉。
“给我账做什么?”
杜衍脸一红。
“您不是说,账要清楚么,我写给您看,铺子没乱。”
浮梦翻了两页。
字丑,但清楚。
她合上。
“不错。”
杜衍眼睛亮了。
“真的?”
“比你刚来时强。”
“……”
浮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你欠我二百两的债契。”
杜衡脸色一白。
“夫人,您要我现在还?”
“不是。”
她当着他的面,把债契撕了。
杜衍呆住。
浮梦道:“铺子交给你和辛夷,别败了。”
杜衍眼眶一下红了。
“夫人……”
浮梦淡淡道:“哭出来,就把债契粘回去。”
杜衍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辛夷站在不远处,嘴角微微扬起。
她没有上前,只朝浮梦点了点头。
医者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太多。
城门开,乌介商队先行。
车轮碾过雪泥,一辆辆出城。
浮梦上车前,回头看北庭。
这座城灰、冷、硬,雪下埋了太多人。她来的时候,只想找母亲线索。走的时候,却把一半北庭旧案撬了出来。
还远远不够……
车帘落下。
车队行出十里后,风雪忽然加重。
陈平从前方回报:“夫人,后面有尾巴。”
浮梦没有意外。
“御前司?”
“像。”
崔逢青骑马靠近车旁。
“沈砚不会这么快动。”
浮梦掀帘。
“那是谁?”
崔逢青看向后方雪幕。
“严观旧部,或姚家残党。”
“杀?”
“看情况。”
浮梦放下帘子。
“别杀太多,要乱,不要案。”
崔逢青听见这句,竟笑了。
“你从长安说到北庭。”
“有用的话,值得多说。”
尾随的人在二十里外动手,他们想烧第三辆药车。
可第三辆药车里装的是假药箱,真正骨片已在一个胡商小孩抱着的皮球里。浮梦布置得太损,连乌介知道后都沉默了很久。
“夫人,你连小孩玩具都用?”
“他抱着最安全。”
“若他摔了?”
“皮球三层。”
乌介服了。
袭击很快被压下,活口只留下一个。
那人咬毒前,被闻竹一脚踩住下颌。
浮梦掀开车帘,看着那活口。
“谁派你来的?”
活口不答。
闻竹笑眯眯道:“我以前在平康坊唱曲,最会让不说话的人出声。”
活口脸色微变。
浮梦道:“别吓他,我们赶路。”
她只闻了闻那人袖口,没有冷香,是姚家药香。
“姚家残党。”
崔逢青道:“交给霍凌?”
“嗯。”
活口被绑回北庭,车队继续向南。
夜里,他们在霍家旧哨暂歇。
哨所空旧,却有水和柴,显然霍凌早备好了。
浮梦坐在火边,取出母亲断玉,火光映着青莲纹。
崔逢青坐在她对面,正擦刀。
她忽然问:“你离开北庭,难受吗?”
崔逢青道:“不会。”
“真不会?”
“嗯。”
“这里有很多人喊你少主。”
“所以更该走。”
浮梦看着他,他低头擦刀,声音很平。
“留下,他们会看着我,想起死去的人。久了,我也会以为自己该替死人活。”
浮梦没有接话,这话像从骨头里剔出来。
她把断玉收好。
“那就去苍梧。”
“嗯。”
“沈砚在那里等。”
“嗯。”
“可能还有我母亲最后供词。”
“嗯。”
“你能不能多说一个字?”
崔逢青抬眼。
“能。”
浮梦:“……”
她想把火钳扔过去。
夜更深时,闻竹带回最后一条北庭消息。
御前司沈砚离开都护府,往南追来。
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一只黑匣。
浮梦问:“匣子里是什么?”
闻竹摇头。
“看不出,但他亲自抱着。”
崔逢青道:“复册器。”
浮梦脸色沉下去,沈砚放弃北庭,却带走了复册器。
他没有放弃取册,只是不在北庭取。
北庭的风雪,至此没有真正停。
只是从北庭,吹向了苍梧。
出北庭第三日,雪线渐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