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尽头露出青黑山影,风里寒意未散,却已不似北庭那样刮骨。
乌介说,再往南走七日,便能进苍梧道。那里山多、瘴多、医族多,死人也多。
浮梦坐在马车里,膝上摊着三样东西。
青川骨片拓文、崔珩亲笔供、蘅氏朱批与断玉。
她把三者反复对照,越看越觉得这桩旧案像一张被人撕碎的药方。长安藏了毒引,北庭藏了药渣,苍梧也许藏着真正的方意。
卢潜坐在对面,正誊写副本。
他这些日子几乎没睡,眼下发青,手却仍稳。
“夫人,若苍梧沈氏真握有第二片和蘅氏最后供词,他们为何十七年不动?”
浮梦道:“怕。”
“怕皇帝?”
“怕皇帝,怕前朝旧人,怕青川册,怕自己手里的东西会招灭族。”
卢潜点头。
“所以我们去了,他们未必给。”
“那就买、骗、偷、抢。”
卢潜笔尖一顿。
“夫人说得很直。”
浮梦道:“按顺序。”
闻竹靠在车门边,笑道:“殿下现在比从前讲规矩,以前可能直接从偷开始。”
青鲤冷冷看他。
闻竹立刻道:“我胡说。”
崔逢青骑马在外,他这几日毒发后虚得厉害,却恢复很快。浮梦每日给他压针阵,针阵暂时沉下去,但只要靠近复册器或某些引药,仍可能被唤醒。
她掀开车帘。
“崔逢青。”
他侧马靠近。
“手。”
他伸手,浮梦隔着车窗给他搭脉。
“还行。”
“能骑。”
“我没问你能不能骑。”
“你想让我坐车。”
“对。”
“不坐。”
“为何?”
“闷。”
浮梦冷笑:“将军现在知道闷了?北井石殿里你倒挺会往里钻。”
他看着她。
“你也进去了。”
“我进去是查案。”
“我进去是救你。”
浮梦一顿,这话倒让她没法立即反击。
闻竹在车里低头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浮梦放开崔逢青的手。
“随你,毒发别找我。”
崔逢青道:“找谁?”
她:“……”
车帘落下,闻竹终于笑出声,青鲤抬脚踹了他一下。
队伍午后经过一处废驿,驿墙塌了一半,井里没水,马却能歇。乌介的人去前路探风,陈平带亲卫散开警戒。
浮梦刚下车,便闻到一股极淡的冷香。
她脚步一停,崔逢青也停住,两人对视一眼。
沈砚来过。
驿站屋檐下,有一枚黑色棋子,棋子压着一张纸。
青鲤要去拿,被浮梦拦住。
她用银针挑开纸。
上面写着:
苍梧道上,瘴起人亡。夫人若回头,北庭证据尚可保全。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道冷香印。
浮梦看完,笑了。
“沈大人开始讲好话了。”
崔逢青道:“他在拖。”
“拖我们,还是拖苍梧?”
“都有。”
浮梦把纸烧掉。
“说明他也怕我们到苍梧。”
傍晚,乌介探路回来,带回一个人。
那人是个年轻药童,十三四岁,穿着苍梧样式的短褐,脚上草鞋磨破,脸上有瘴疮痕。他在路边昏倒,怀中抱着一只竹筒,竹筒外刻着沈氏药纹。
辛夷留下的药箱派上了用场,浮梦替药童放瘴血,灌药,半个时辰后,人醒了。
药童睁眼看见她,第一句话是:“你是青莲簪的人吗?”
浮梦神色一冷。
“谁让你问?”
药童从怀中掏出竹筒。
“我家先生说,若在北庭路上遇见带青莲簪的人,就把这个给她。”
“你家先生是谁?”
“沈无咎。”
闻竹低声道:“苍梧沈氏现任家主。”
浮梦接过竹筒,崔逢青站在她身侧。
药童看见他,脸色骤变,像见了鬼。
“你、你是……”
崔逢青垂眼,药童立刻闭嘴,浑身发抖。
浮梦道:“你认得他?”
药童摇头,又点头。
“祠堂里有画像。”
“谁的画像?”
“沈家禁画,先生说,画中人若活着来,就关门;若带青莲簪的人同来,就开半扇。”
浮梦笑了。
“你们沈家说话也很讨厌。”
药童不敢接。
竹筒里有一封短信,纸上字迹沉稳。
青莲若至,苍梧门开半扇。余一若至,门内有刀。蘅氏供词尚存,第二片亦在,然沈氏不可白交。欲取旧证,先救沈氏一命。
浮梦把信递给卢潜,卢潜看完,皱眉。
“沈氏出事了?”
药童点头,眼圈发红。
“族中染瘴,不是寻常瘴。先生说是有人放毒,药谷封了,外头还有人守。我们送信的药童出来七个,只剩我一个。”
沈砚的警告,沈无咎的求救,几乎同时到,苍梧比他们想得更急。
浮梦问:“守药谷的人是谁?”
药童摇头。
“穿黑衣,身上有牌子。”
御前司,沈砚一边警告她回头,一边已经封住沈氏药谷。
他要的不是阻止她去,是逼她按他的路去。
崔逢青道:“陷阱。”
“嗯。”
“还去?”
浮梦把信收好。
“去。”
“理由。”
“第二片在那里,母亲供词在那里,冷香也在那里。”
她看向药童。
“还有人等救命。”
崔逢青看着她,她说救命时,眼神很平静,不是菩萨心肠。
是她知道,救人和查案有时是同一件事。
不救活沈氏,就拿不到供词。
不救活证人,就翻不了旧案。
北庭如此,苍梧也如此。
夜里,车队改道。
乌介建议走商路,慢但稳。崔逢青建议走山道,快但险。闻竹建议分两路,他自己带假信走商路引开眼线。
浮梦听完,直接定了三路。
乌介带大车走商路,闻竹带假骨片走东道,她与崔逢青、青鲤、卢潜、药童走小苍山道,先入沈氏药谷。
崔逢青皱眉:“人太少。”
“人多醒目。”
“你伤没好。”
“你毒没好。”
“又来?”
“好用。”
他看着她,最终没反对。
分路前,乌介把一枚胡商铜牌给浮梦。
“夫人,若到苍梧市集遇难,拿此牌找乌家商铺,他们会帮你一次。”
“多谢。”
乌介笑道:“夫人救我女儿,我还欠账。”
闻竹则把一只小骨哨递给青鲤。
“若三日后我没到药谷,说明我被沈砚逮了,别救,先跑。”
青鲤看他。
闻竹笑:“看什么?舍不得?”
青鲤面无表情收下骨哨。
“我会给你烧纸。”
闻竹:“……”
夜半,三路分开。
浮梦坐在小车里,车外山风渐起。
北庭雪已经被抛在身后,前方是苍梧湿冷的山气。远处隐约有雾,雾里藏着瘴,也藏着第二片青川册。
崔逢青骑马在车旁,忽然道:“浮梦。”
“嗯?”
“北庭结束了吗?”
她愣了一下,他问的是北庭那些人,那些旧账,那些喊他少主的眼睛,是不是终于可以暂时放下。
浮梦掀帘看他。
“没有。”
崔逢青沉默。
她继续道:“但我们把灯留下了。”
回春堂在北庭,霍凌在查,辛夷在救人,裴定山在守旧军,秦岫还活着,杜衍在记账。
那些名字没有再被雪埋下去。
崔逢青看着远方山雾,低声道:“嗯。”
浮梦放下车帘,指尖按住怀中药囊。
药囊里有青莲玉簪、断玉、青川骨片拓本,还有母亲留下的那句话。
护其活,勿立其旗。
她闭上眼,母亲,北庭我走完了。
若那里真有你的最后供词,我定会拿到。
若有人拦,我会让他知道,熙仁公主并不只会怕死。
她还很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