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苍梧的第一日,浮梦就明白,北庭的雪至少还讲道理。
雪冷,风硬,刀落下来也有声。
苍梧的瘴不一样。
它不扑面,不张牙,只在山雾里慢慢贴上人的皮肤。起初只是湿,像衣料被夜露浸透;再过片刻,喉间发甜,眼底发热,连心跳都变得慢了半拍。
药童阿芜走在最前,他身形瘦小,背着一只藤篓,篓中全是驱瘴草。他每走十步,便折下一截草叶,在石上碾碎,抹到树皮上。
青鲤看得皱眉。
“做记号?”
阿芜点头。
“瘴里路会变,不是路动,是人眼花,药草味能把人带回来。”
浮梦掀开车帘,看着两侧山林。
林木极密,叶片肥厚,水珠从叶尖滴下,落在泥里没有声。远处雾色青白,日光照不透,像一层层湿布,把整条山道裹得发闷。
崔逢青骑马在车侧,他脸色还白,但脉象比北庭时稳。
浮梦每日替他压针阵,用药极谨慎。苍梧瘴气多,与青骨旧毒相冲,不许他擅自下马,不许他碰生水,不许他闻不明香气。
这三条,他只听了一条半。
浮梦看见他伸手去碰路边一枝青花,立刻出声。
“崔逢青。”
他手停住。
“只是花。”
“苍梧的花,比长安的人还会骗人。”
他收回手。
阿芜回头,认真道:“夫人说得对,那花叫迷娘子,碰了会起疹,闻久了会想睡。睡在这里,醒来就不一定是人了。”
卢潜坐在另一辆小车上,听得脸色发青。
“苍梧人起名,倒直白。”
阿芜道:“直白活得久。”
浮梦笑了。
“这话不错。”
入瘴前,队伍已经分成三路。
乌介带大车走商道,闻竹带假骨片走东道。浮梦这一队最轻,只带青鲤、卢潜、陈平、阿芜和四名亲卫。崔逢青原本想多带人,被浮梦否了。
人多,进不了沈氏药谷,也逃不过沈砚的眼。
他们现在不是北庭那样开灯立铺,而是要先消失。
车轮陷入湿泥,速度极慢。
午后,他们在一处废村停下。
村子不大,十几间竹木屋,门窗半掩,灶台冷透。屋檐下挂着干药草,已经发霉。地上没有尸体,也没有打斗痕迹,只有每家门口都放着一只空碗。
阿芜看见那些碗,脸色变了。
“这里是药谷外村。”
浮梦下车,湿气一扑,她喉间立刻发紧。青鲤要扶,被她摆手拦住。
“空碗什么意思?”
阿芜走到一户门前,蹲下看。
“求药。”
“求谁?”
“沈氏。”
“人呢?”
阿芜眼圈有些红。
“若碗空着,说明药没送来。”
浮梦看着那一排空碗,苍梧沈氏被封谷后,外头村民也断了药。
瘴病不是一日发作,起初咳、热、眼红,后是皮下青斑,再后喉中生泡,不能饮水。若有沈氏瘴药,七日可缓;没有,半月一村无。
她走进第一间屋,屋里干净得异常。
床上铺着被褥,桌上有半碗冷水,墙边有藤篮,却没有人。像这家人只是临时出门,随时会回来。
崔逢青在门口停步。
“撤走的。”
浮梦点头。
“整村撤走,没有尸体,说明有人提前带他们走。”
“沈氏?”
阿芜摇头。
“药谷封了,先生出不来。”
卢潜捡起地上一枚草编扣。
“这是商队用的束牌。”
浮梦接过,扣上有淡淡冷香,不是乌介的人。
沈砚的人来过,他把村民带走了?为什么?
做人质,试药,还是逼沈氏开门?
浮梦把草扣收好。
“今晚不住这里。”
陈平道:“前面没有好宿处。”
“这里更不好。”
她看向村口那排空碗。
“太干净了,像有人故意留给我们看。”
话音刚落,远处林中传来一声鸟叫。
阿芜脸色骤变。
“不是鸟。”
陈平已经拔刀,第二声鸟叫从左侧响起,第三声在后方。
崔逢青抬手,亲卫立刻收拢。
雾里有人,不多,但熟悉瘴道。
浮梦没有急。
她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粉末,洒在地上。粉末遇湿气发出极淡青烟,顺风往林中飘。
片刻后,左侧雾影里传来低咳。
陈平立刻动了,亲卫如刀切入雾中,打斗声很短。
抓回来的是两个穿藤甲的人,不是御前司黑衣,也不是普通山民。衣上有沈氏药纹,却被刀划过。
阿芜惊道:“药谷护卫!”
其中一人咬牙:“阿芜,你带外人入谷?”
阿芜脸色发白。
“先生让我送信。”
“先生已被软禁。”那护卫看向浮梦,眼神敌意极重,“外人入瘴,必带灾,你们回去。”
浮梦蹲下。
“谁软禁沈无咎?”
护卫闭口不答。
浮梦道:“沈砚?”
那人眼神微动。
“看来是。”浮梦起身,“你们不是来杀我们,是来拦我们。”
另一护卫怒道:“再往前,你们会死。”
崔逢青淡声:“谁让你们拦?”
护卫看向他,脸色骤变。
那种神情,和阿芜见他时一样,像看见祠堂里的禁画。
“你……”
浮梦挡在崔逢青身前。
“看我。”
护卫回神。
浮梦道:“你们沈氏若还想救村民,就告诉我药谷现在谁掌事。”
护卫沉默不语。
阿芜急道:“沈岐叔,先生说青莲簪的人能救沈氏!”
被叫沈岐的护卫终于看向浮梦。
“青莲簪?”
浮梦没有取簪,只从药囊里拿出断玉。
半朵青莲,一个“蘅”字。
沈岐脸色骤变,他低下头,像在挣扎。
许久,他道:“药谷现在由沈归鹤掌事,他说沈无咎勾结外人,引御前司入谷,已封先生药庐。谷中瘴病蔓延,药方被锁,村民被带入试药寨。”
试药寨,这三个字让浮梦眼神冷了。
“谁试?”
沈岐咬牙。
“御前司。”
崔逢青握刀的手微动。
浮梦抬手,按住他袖口。
“别急。”
他看她,她声音很轻。
“这才刚入瘴。”
沈岐低声道:“你们若真要进谷,不能从正门。正门有人,南边有一条旧药道,可入小苍山腹。”
“代价?”
“药道瘴重,活人进去,多半出不来。”
浮梦笑了。
“正好。”
沈岐不解,她收起断玉。
“想蛰伏,先得让人以为我们死在瘴里。”
不是入谷,是入死地。
旧药道在废村南面的山腹里。
入口不在山壁,而在一口废药井下。
沈岐带他们绕过三道藤墙,走到一片长满青苔的石地前,拨开厚叶,露出一块半陷泥里的石盖。
石盖上有沈氏旧纹,半枝藤,三枚叶。
阿芜跪下,低声念了一句苍梧土语,才伸手去推。石盖很重,陈平帮着一推,下面立刻涌出一股青白雾气。
卢潜后退半步。
“这就是旧药道?”
沈岐点头。
“从前沈氏采药人走的路,后来瘴重,死过三批人,便封了。”
浮梦蹲在井口闻了闻。
青瘴、腐草、蛇腥、还有一点淡淡的白胶藤味。
这条路不只是荒废,有人近期用过。
“沈砚的人走过。”她道。
沈岐脸色微变:“不可能,旧药道只有沈氏内支知道。”
浮梦一言不发看着他,沈岐闭嘴。
沈氏内支已经有人投了御前司,这不难猜。
阿芜从藤篓里取出黑色药丸,一人分一颗。
“含在舌下,不能咽,咽了会腹痛。”
杜衍不在,没人发问。卢潜看着药丸,脸色仍不太好。
浮梦接过,先闻,后用银针试,再含入口中。
苦、涩、辛。
有用,但不够。
她又从自己的药囊里取出一小包粉末,抹在众人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