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北庭死人藤改的解烟药,未必对瘴完全有效,但能保半个时辰清醒。”
沈岐看她动作,眼神微变。
“夫人懂瘴药?”
“刚懂一点。”
“一点便敢入旧药道?”
浮梦笑了笑。
“不敢就不用来了。”
崔逢青先下井,他本该在后,却不肯。浮梦懒得争,只在他下去前扯住他袖口。
“若针阵有异,立刻说。”
“嗯。”
“不是你那种嗯,要真说。”
“好。”
她这才松手。
旧药道狭窄,井下石阶湿滑。两侧石壁上生着青色菌斑,轻轻一碰便会飘粉。沈岐走在前面,以药刀削掉菌斑,再撒驱瘴草粉。
越往下,雾越重。
火折子点不亮,只能用沈氏药灯。药灯燃的是黄绿色火,照在人脸上,像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卢潜低声道:“这种地方适合藏死人。”
浮梦道:“也适合藏活人。”
她一路都在看石壁,药道壁上刻着沈氏采药记号,还有一些后来添上的刀痕。刀痕新旧不一,最旧的可能十几年前,最新的不过数日。
其中一处刀痕下,刻着半个“砚”字。
浮梦停步,崔逢青也看见了。
沈砚来过,而且是多年前便来过。
“他不是第一次入苍梧。”浮梦道。
沈岐脸色更难看。
“沈砚本就是沈氏旁支。”
阿芜失声:“沈砚大人是沈氏?”
沈岐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谷中禁提,他幼年被送入长安,后来入御前司。族谱上,早已除名。”
浮梦问:“为何除名?”
沈岐沉默。
崔逢青淡淡道:“因为他带御前司入过谷。”
沈岐震惊地看向他。
“你知道?”
崔逢青道:“十四岁那年,他身上带苍梧瘴药。”
那年崔氏旧宅起火,沈砚来杀他。
他能在火场烟毒中来去自如,靠的便是苍梧药。
浮梦默默记下,沈砚不是单纯御前司。
他熟悉沈氏,熟悉瘴,熟悉青川册,也熟悉崔逢青。
所以他能一路逼他们从北庭往苍梧来,他在引路。
旧药道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开阔,那是一处地下药室。
四周摆着石槽,槽中残留黑色药泥。地上散着碎陶罐、旧药杵和几截腐烂藤绳。墙上有一行褪色字:
入瘴者,先死心。
卢潜看得发寒。
“沈氏祖训?”
沈岐道:“采瘴药的人,若想着活,反而会慌。死心,才能稳。”
浮梦觉得这句话不坏,人在死路里,最忌一边走一边盼天降活路。
活路是算出来的,不是盼出来的。
她正要继续往前,药室深处忽然传来轻响。
青鲤拔刀,陈平护住卢潜,崔逢青挡在浮梦前。
一只瘴鼠从石槽后窜出,眼珠青白,身体膨大,嘴边有黑沫。它扑向阿芜,被沈岐一刀钉死。
可下一瞬,更多窸窣声响起。
石槽后、墙缝里、断罐中,爬出十几只瘴鼠。
阿芜脸色白了。
“有人喂过它们。”
野鼠不会聚成这样,除非有人用血和药引把它们养在这里,专等入道的人。
浮梦道:“别被咬,血里有瘴毒。”
青鲤和陈平先动。
刀鞘、短刀、火药灯,几息间扫开一片。
可瘴鼠太多,且不怕火。它们不冲浮梦,反冲崔逢青,像被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吸引。
崔逢青拔刀半寸,浮梦立刻道:“别用内力!”
他若动真气,旧毒会被瘴引起。
崔逢青动作停了一瞬,就是这一瞬,一只瘴鼠从侧面扑来,咬向他后腰。浮梦袖中银针甩出,钉穿鼠眼。
她冷声:“退后。”
崔逢青看她。
“我还没废。”
“我知道。”浮梦取出一瓶青粉,直接砸在地上,“但你现在贵,不能乱用。”
青粉遇湿,腾起辛辣烟气,瘴鼠终于退散。
沈岐捂住口鼻,惊道:“这是什么?”
“北庭死人藤、苍梧驱瘴草、少量兰辛粉。”浮梦道,“临时配的,别闻太多,会流眼泪。”
话音刚落,卢潜眼泪已经下来了。
“夫人,下次能提前说吗?”
“说了你能不闻?”
卢潜默默流泪,瘴鼠退去后,众人清点。
一名亲卫小腿被抓伤,伤口迅速泛青。
浮梦蹲下,割开伤口放血,用药粉压住。
“半个时辰内不能走快。”
沈岐道:“不能停太久,后头可能还有东西。”
浮梦抬眼。
“你们沈氏内支把旧药道都让人布成这样,还说不知道?”
沈岐脸色难看。
“谷中分裂,比我想得深。”
阿芜忽然道:“前面有水声。”
沈岐脸色一变。
“药河。”
旧药道尽头,有一条地下暗河,河上原有木桥。可他们走到时,木桥已断。
河水青黑,水面漂着一层薄雾。
对岸石壁上,有冷香标记。
沈砚的人断了桥,也许他们不想有人过,也许他们想逼人走另一条更险的路。
陈平看向崔逢青。
“将军,属下可架绳。”
“不行。”沈岐道,“药河雾有腐性,绳会断。”
浮梦走到河边,往水里丢了一枚银针。
银针沉入,片刻后浮上来,针身黑了一半。
卢潜脸色更白。
“这河不能碰。”
浮梦却笑了。
“能碰。”
众人看她,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药丸,丢入河中。
药丸化开,水面雾气短暂散了一线。
“河毒靠雾,不靠水。压住雾,便能过。”
沈岐怔住。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若猜错?”
“那银针会全黑。”
浮梦看向崔逢青。
“将军,借刀。”
他把刀递给她,浮梦用刀鞘挑起断桥残木,撒上药粉,命陈平推入河面。残木在水上浮起,药粉压出一条极窄通路。
时间很短,半盏茶。
够轻身过去,不够车马。
浮梦道:“人过,车不要了。”
卢潜抱紧账袋。
“账能过吗?”
“账比你重要,抱稳。”
卢潜:“……”
众人一个个过河,轮到浮梦时,脚下残木一滑。
崔逢青从对岸伸手,抓住她腕骨。
她撞进他怀里,闻到他身上压不住的青骨藤味。
“你脉乱了。”她低声道。
“过河再说。”
“你又用力了。”
“你差点掉下去。”
“所以呢?”
“没忍住。”
浮梦抬眼看他,瘴雾里,他眼神很近。
她忽然觉得,苍梧的瘴确实厉害,能让人心口也闷起来。
过河后,旧药道只剩最后一段。
尽头是一道石门,石门半开。
门外不是药谷,是尸地。
十几具穿沈氏药衣的人倒在门外,尸身未腐,显然死去不久。他们手中还握着药刀,像是拼死守过这道门。
阿芜脸色惨白,跪倒在地。
“师兄……”
沈岐闭上眼。
浮梦走到尸体旁,蹲下查看。
死因不是瘴,是冷香针。
沈砚的人杀了沈氏守门人,又没有进门?
不,他们进了,又出来了。
她抬头看向远处,山雾尽头,有一座青黑药谷。
谷门紧闭,门上挂着半扇铜牌,半扇门。
沈无咎信中说,青莲若至,苍梧门开半扇。
如今门没开,只剩半扇铜牌,被血染得发黑。
浮梦起身。
“沈氏药谷到了。”
可他们要进的,不是谷门,是谷中人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