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舍里一片安静。
有人低声道:“退了?”
“真退了。”
沈归鹤脸色更难看。
浮梦站起身。
“这不是正解,只能压六个时辰。要救全谷,先断毒水。”
她看向水渠方向。
沈归鹤忽然道:“水渠不可动。”
浮梦转头。
“为何?”
“药谷山泉为沈氏祖脉,擅断水,等同毁谷。”
浮梦笑了一声。
“水里下毒,你还祖脉?”
沈归鹤冷声:“你说有毒,可有证据?”
浮梦从袖中取出银针,插入药鼎残水。
银针先黑,后泛绿。
谷中药徒脸色齐变。
沈归鹤仍道:“瘴气入水,也会如此。”
“那就查源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沈归鹤不答。
浮梦知道,源头有东西。
也许是御前司投毒处,也许是沈归鹤与冷香交易的证据。
这时,一道苍老声音从外头传来。
“让她查。”
众人回头,两名药童扶着一个病弱老人走来。
老人发白,脸瘦,身上披着旧青衣,眉眼清癯,却自有一股压得住场面的冷静。
阿芜眼睛一亮。
“先生!”
沈无咎,苍梧沈氏家主。
他显然病得很重,唇色发青,袖口还沾着药渍。可他一出现,病舍里的药徒都低下头。
沈归鹤脸色沉下去。
“兄长身子不好,不该出来。”
沈无咎看着他。
“我再不出来,沈氏就该被你治死了。”
沈归鹤眼角一抽,沈无咎又看向浮梦。
他的目光落在她药囊上,像认出了青莲旧物。
“蘅氏之女?”
浮梦点头。
“浮梦。”
沈无咎轻声道:“你来晚了些。”
“路上有人拦。”
“苍梧路一向不好走。”
他说完,又看向崔逢青,这一眼更复杂。
“余一也来了。”
崔逢青皱眉,浮梦挡了一步。
“他是崔逢青。”
沈无咎一怔,随即笑了。
“好,崔逢青。”
沈归鹤冷冷道:“兄长,你真要引外人入沈氏?”
沈无咎道:“外人都入谷下毒了,多进几个救人的,不算多。”
病舍中有人低声说话,很快又咳起来。
沈归鹤脸色铁青。
浮梦不浪费时间。
“沈先生,山泉源头在哪?”
“后山药瀑。”
“谁能去?”
“我。”
沈归鹤立刻道:“你不能去。”
沈无咎淡淡道:“那你带她去。”
沈归鹤不说话了,最后,沈岐带路。
浮梦、崔逢青、青鲤、阿芜同去,卢潜留下抄药谷病册,沈无咎坐镇病舍。
临走前,沈无咎叫住浮梦。
“沈砚可到了?”
“路上。”
“他带黑匣吗?”
浮梦眼神微动。
“带了。”
沈无咎闭了闭眼。
“那是复册匣,沈氏当年造的。”
崔逢青脸色微沉。
浮梦问:“能毁吗?”
“能。”沈无咎道,“但要先让它开匣。”
“怎么开?”
沈无咎看向崔逢青。
“不该用他开。”
浮梦明白,复册匣需要余一针阵为引。
她道:“有没有别的法子?”
沈无咎沉默片刻。
“假死药。”
这三个字像一粒石子落入水中,浮梦眼神一亮。
沈无咎继续:“沈氏有一方假死药,可令脉息沉绝、体温渐冷、针阵收闭。若余一假死,复册匣会误判册息已断,短暂开匣自校。”
崔逢青问:“代价?”
沈无咎看他。
“三个时辰内不解,会真死。”
浮梦问:“解药呢?”
“在我手里。”
沈归鹤忽然冷笑。
“兄长真敢说,假死药已有二十年无人用过,成与不成谁知道?何况余一身有青骨旧毒,假死药入体,未必醒得过来。”
崔逢青淡声:“能醒几成?”
沈无咎道:“五成。”
浮梦立刻道:“不用。”
崔逢青看她。
她冷声:“五成的法子,不叫法子,叫赌命。”
沈无咎道:“若沈砚带复册匣入谷,他不会给你们更好的法子。”
“那就抢匣。”
“抢到也打不开。”
“烧了。”
“匣中若有第二片线索,一并烧。”
浮梦沉默,沈无咎看着她。
“蘅氏当年也问过同样的话,若证据与活人只能保一个,保谁?”
浮梦抬眼。
“她怎么答?”
沈无咎道:“她说,证据可以再找,人死不能复生。”
浮梦笑了一下。
“我母亲答得不错。”
沈无咎又道:“但她后来还是把证据藏在了活人身上。”
屋中一静,这便是旧案最残忍的地方。
道理都懂,现实不许人干净。
浮梦看向崔逢青。
“假死药暂不议。”
他没有反驳。
他们先去药瀑,药瀑在谷后山,水从石壁裂缝中落下,汇入药谷水渠。水色本该清亮,此时却泛着极淡青光。
浮梦蹲下验水。
水里有冷香粉、封声散残末,还有一种极少见的苍梧虫毒。
阿芜脸色白了。
“虫毒只有内药房有。”
沈岐咬牙:“沈归鹤。”
浮梦摇头。
“他有份,但不是主手,虫毒下得太准,像沈氏正统药师。”
她话音刚落,水后石洞里传来轻响。
青鲤拔刀,一道黑影从洞中掠出,直扑阿芜。
崔逢青刀鞘横扫,挡住。
那人落地,露出一张年轻脸。
药童衣,冷香牌。
阿芜失声:“阿青师兄?”
那人没有看他,只看崔逢青。
“余一入谷,复册可成。”
浮梦眼神一冷,沈氏内部,不止沈归鹤,冷香已经把药童也养成了刀。
阿青咬碎齿中毒囊前,浮梦一针封住他下颌。
她蹲下,看着他。
“想死?”
阿青眼中恨意很重。
浮梦道:“不急,你们苍梧人不是最会假死吗?”
阿青脸色骤变,浮梦笑了。
“正好,我想试药。”
回到病舍时,浮梦带回了水毒证据,也带回了一个活口。
沈归鹤看到阿青,终于变色。
沈无咎叹了一声。
“看来谷中要先死一次,才能活。”
浮梦看着他。
“假死药方给我。”
崔逢青皱眉:“浮梦。”
她没有看他。
“不是给你用。”
她看向榻上被封住下颌的阿青。
“先拿投毒的人试。”